同乡(1/2)
黑云翻腾,山风怒号,无尽的雨透过层叠的林叶,砸在密林之中。
密林里,一道身影跪倒在泥泞里,抵着身前的树干,肩膀剧烈的抽搐。
有那么一瞬间,柳心兰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吐死过去了,五脏六腑像滚沸的热汤,一口口苦得刺喉的胆汁翻涌而出,那架势,几乎像连肠胃都像要被一块吐出一样。
这样的痛苦足足持续了小片刻光景才缓缓平复,脸色苍白的将脑袋抵靠在树干上,柳心兰虚弱喘息。
她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两耳轰鸣,身上骨头像要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阵阵颤栗中传递着撕裂般的疼痛。
她知道一定要带着老人的决定很可能真的会拖累死自己,也知道若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着想,放弃老人或许才是正确的决定。
可她做不到。
大道理她不懂,老人含辛茹苦为了子女操持了一辈子,不能临老临了,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不公平!
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把她带出去。
办法还是有的。
她是猎户的女儿,对于这片大山,她有比别人更深刻的认知。
她知道,离此不远,有一处山豁,那是翻越这片山岭最好走的路。
她的想法很简单,大田乡总有人可以逃出来,而逃出来的只要想逃往青石驿,便很有可能经过那里,不奢求对方一定帮衬自己扶老携幼,但只要能够同行,就足以支撑老人一起活下去的信念。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一些自己的想法。
没有不希望孩子好的父母,想要一家人都活着固然是好,可她清楚这样的决定不啻于孤注一掷九死一生,心唯一牵挂和愧疚的,便是怀里的孩子,小小的小人儿,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便被自己裹挟在这吃人的大山里。
她要给孩子找条后路,就算自己真撑不住了,起码也能在倒下之后,将孩子托付出去。
“娘一定让你活下去,一定!”
望着粉嫩嫩睡得香甜的小家伙,气息方才稍稍喘匀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子,脑中眩晕,她便伸手从枝桠上抓过了一把树叶,塞进嘴里,使劲地嚼。
巨大的苦涩猛地在嘴里蔓延,刺激味蕾的同时刺痛着神经,她知道这种树叶按道理是不能吃的,可若是没有这苦味刺激,她生怕自己真的会晕厥了去。
树叶很快便被嚼成碎,轻轻吐出残渣,柳心兰望前方山坡尽头山脊上徒然凹下的一处缺口,沉沉提气。
已经不远了,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血红着双目,柳心兰狠狠咬牙,再一次,迎着疾风暴雨,挪出了脚步。
钻出密林,穿过灌木,爬过山豁前最艰难的的乱石坡,一搓搓嚼得稀碎的苦叶残渣伴随了一路,半个时辰后,她终于进到了山豁中。
山豁不大,像无形的大手在山脊上撕开的小口,窄窄长长百余步,两侧皆是壁立千仞的石壁,柳心兰跌跌撞撞,满怀希望进到其中,踉踉跄跄穿行而过,待视野再次开阔起来,绵延的天地重新出现在雨幕后石壁尽头,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什么都没有!
除了几处早已不知存在多少时日的余烬外,不见任何人迹。
柳心兰不知道是自己来早了,还是来晚了,但她真的有些害怕了。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地翻山越岭,壮汉都会力竭,何况一个女人。
累积在一起的疲惫席卷而来,脚下像踩着棉花,耳中轰鸣如鼓,就连眼中的景物也彻底变得扭曲模糊。
嘴里的苦叶嚼得稀碎,却已经感觉不到半分味道。
现在怎么办?
年轻的妇人颤抖着攥紧了手中枯木杖,喘不过气般昂起头,天在旋转,黑云轰鸣,雷鞭抽打苍穹,硕大的雨滴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直透心肺。
自从进入大山后,柳心兰第一次感受到两个字。
绝境!
现在怎么办……
妇人绝望闭上双眸。
然而就在这时,喧哗的雨声中,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陆家娘子?是你吗……”
……
嗯?有人?
当陆麓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柳心兰那疲惫得几无人色的面容。
然后顺着她的视线,透过重重雨幕,他看到了来声之处。
那是山豁一侧的山壁,犹如刀削斧劈的石壁半中,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满脸惊喜地从上面探出脑袋,使劲朝这里挥手。
“哈哈,真的是你!太好了,你也逃出来了?我,西口巷的霍四,认得吗?”
柳心兰神智恍惚地愣了片刻,随后目光亮了起来,眼眶一红,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陆麓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叹。
确实太不容易了,九死中求活,万难中图生,又不肯抛弃任何一个家人,所做的一切几乎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极致,其中的艰辛很酸楚,本不是几滴眼泪能宣泄的。
她揩着泪水,强忍心中激动:“霍四,你也是……”
“我也是逃出来的!”离得远,又隔着大雨,那霍四似乎没发现柳心兰的异常,朗声接道,看起来颇为兴奋:“亏我够机灵,眼看土匪进村,感觉不对便往山上跑,后来土匪放火,我以为人要死光,就一路逃到了这里,倒没想到你也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柳心兰点头,正准备问霍四接下去有何打算,却看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搓手:“先不急着说,雨太大了,你先上来,咱们一边避雨一边聊。”
柳心兰闻言不禁微微一愣,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她只是单纯想问清他是否同行,至于对方为何在石壁上,她倒来不及想,而且看那石壁高耸,上去恐非易事,以自己目前状况……
“不用,我在下面找个角落歇脚就行。”
她看看两侧石壁岩石,有些夹缝或许能勉强容下一家。
霍四却已经在从上面垂下一根绳索:“先上来,上面有个山洞,你和孩子也能好好过上一夜,把绳子绑在腰上,我拽着你费不了什么事。”
他如此说,柳心兰自然心动,毕竟若能为老人孩子找到一片干爽地避雨当然最好。
“可我还背着我娘。”
“这……”
下放的绳索果然微微一顿,霍四只看到她背上雨披鼓鼓囊囊,却不知还有一个老人,犹豫了两秒,便听他道:“这倒也没事,上面够大,你……和孩子先上来,然后我再把陆家大娘拉上来。”
“我娘伤了腿,恐怕得先送她上去。”
“不行!”
出乎意料的,霍四竟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随即似乎又意识到不妥,连又道:“既然老人家有伤,你们就一起,我一起把你们拽上来。”
柳心兰不明就里:“可我们两个大人,你一个人……”
“没事……能行的!你等等,上面不止我一人,你等等啊。”
霍四似乎也觉得这办法吃力,只是不知为何执意如此,只见他转头望着身后,犹豫了一下消失在上方,一阵轻微动静后,再出现时,身边竟然多了一个黄衣妇人。
“你看这是谁?”
“赵家嫂子!”望着那突然出现的妇人,柳心兰一脸意外,显然,她是认得那女子的。
“正是正是。”
未等女子开口,霍四便连连点头:“正是乡里赵书办的媳妇,赵书办也在这里……他受了些伤,正在洞里休养,如今加上你,咱们几人便都相互有个照应。”
“先别说那么多,我俩先把你们拽上来。”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妇人,那妇人看着也确实像是刚逃出险境不久,发鬓凌乱,脸上还沾着泥泞泪痕,略略有些狼狈。
收到霍四的目光,妇人也附和道:“是……心兰,你们上来吧,咱们……可以一起照顾老人。”
柳心兰闻言点头,然而陆麓却在此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怪啊!
他躺在襁褓里,这个姿势最适合仰视,柳心兰或许没在意,但视角舒适的他却清楚的捕捉到霍四眼神望向身旁妇人的一幕。
一种难言的怪异感生了出来。
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是一种对不自然,或者不对劲的东西,潜意识里莫名的警惕,可仔细去想,却又难以捕捉到具体的东西。
出于对陌生世界的警觉,他开始努力回忆苏醒后发生的细节,试图寻找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
其实不难看出,柳心兰和这个名叫霍四的男子并不熟稔,甚至从他们交流中就能感受到那份生疏,陆麓一开始觉得自己的不适感源于二人交流的不顺畅,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对,生疏或许是有,但绝不至于到让人警惕的地步。
难道是对方初见时表现出来的异常兴奋?又或是一意孤行地非要一口气把三人一次性拉到山壁上奇怪决定?确实奇怪,但毕竟是大难逃生百姓,言行上有些夸张怪异,并非不能理解。
那到底是什么呢?
陆麓紧蹙眉头。
而这时候,柳心兰已经缓缓走向山壁脚下。
黄衣妇人的出现,让早已疲惫难撑的柳心兰彻底打消了疑虑,她踉跄着脚步,缓缓走到霍四二人所在山壁之下,伸手去抓那根放下的绳索。
就在这时,蜷在襁褓中的陆麓眼中猛地一亮。
他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就在刚刚,柳心兰走到石壁下的瞬间,笔直的崖壁上头的霍四为了看见她,冒着大雨把半个身子探出崖壁,而他的身边,那黄衣女子也匆匆探了下身,只是像是担心雨水淋湿身子,又很快缩了回去。
然而就是这一探头,让陆麓捕捉到了不同寻常。
这个女人的衣服不对!
由于突然降临,一切陌生,所以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下意识努力观察这个世界,以期找到和原来世界的关联,虽收获不大,却兴致盎然。
这里面,自然包括这世界的服饰。
样本有限,基本是来自柳心兰和老人,还有则是昨日逃出乡邑时的匆匆一瞥,虽不全面,但陆麓基本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世界的服饰与古华夏衣冠有着极大的类似,虽无特定朝代,但无一例外的,所有衣服全是交领右衽,上衣下裳。
然而就在刚刚那个女人伸头的瞬间,在霍四并排比较下,陆麓清楚的看到,那个女人胸前的衣服交领,是反过来的!
不一样的左衽!!
其实若只是这么一个小细节,并证明不了什么,毕竟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谁知道有没有特殊情况,况且面对突发的灾祸,别说什么左衽右衽,要是时间不巧,夫妻双双光着身逃命都属正常。
但那个黄衣妇人怪就怪在,由始至终,她的手始终小心翼翼围拢在胸腹之间,身形僵硬,这样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没系腰带,就像现世里临时裹上浴袍或大衣出门的姿势。
这女人,恐怕是仓促间披上的衣服!
深山老林,绝崖石洞,陆麓很希望自己遇到的是脱了衣服烤火,盖着被子聊天之类影视剧情节,但真的很难说服自己。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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