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信方知情重(1/2)
“当,当,当,当……”
明月已向西沉,清脆的打更声在清冷的街上回荡着,四更天了,除了些许风月之地,民宅的灯火早已熄灭,正是千家万户美梦正酣之时。而现在的开封府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笼罩着让人透不外气来的阴郁气息。
包拯端坐书案前,神色是少有的凝重,下首,一袭黑衣的甄生跪在正中,展昭和王朝、马汉分站两旁,肃容而立。公孙策站在书案旁,微弯了身子,正注视着桌上铺展开的一幅锦卷。
布兵图上朱红的官印,昭示着朝中要员实为细作碟证,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之事,可此际却无一人欢欣展颜。王朝、马汉二人正细细诉说着在高侍郎府邸书房外听来的言语,而整件事的主角,甄生,则目无心情地盯着地面入迷,似乎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厥后那黑衣人跃出府外,属下二人欲追上前将其擒拿,但她身法十分了得,交手二十余招,皆无法近身。此人在打架间掉落了这副卷轴,为属下二人夺得,她意图夺回无望,方迅捷远遁。”王朝清静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忍不住侧头望向甄生,披散的长发,单薄的身形,正是那黑衣人无疑,只是万万意料不到,那通敌的辽间竟是府中旦夕相对,一同赴汤蹈火的甄生,而甄生竟然是个女子,一时之间,心中五味陈杂。
包拯听他们说完,沉吟片晌,转问道:“甄生,王朝、马汉二人所言,是否属实?”
甄生惨然而笑道:“属实。”她答得疲倦,一种心田深处透出的倦意,让她不想多言。真希望这是一场梦,让她不用处在如此田地。
包拯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想申诉?”
甄生徐徐抬头,强迫自己忽略心中的伤痛,直视着包拯道:“眼中所见,未必是真。”一瞬间,她突然明确了那些蒙冤之人心中所受的苦,有言难诉,真相无人信。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微微摇了摇头,压下心底浓重的失落,脸色苍白隧道:“但这不是真相的全部。”
包拯容色肃然,喝问道:“你对今夜之事有何辩解?那高侍郎怎会把如此重要的布兵图交给你?”
甄生心烦意乱之下,一时不知从何辩起,胸口似乎有物堵住,张了张口,片晌只道:“我不是耶律重光的人。”
包拯不置能否,又道:“那你乔装入府,是何缘故?”
甄生道:“属下久仰大人青天之名,那日巧遇展大人,便想看看自己是否也能为大人做点什么,与其江湖飘泊,实不如入府为黎民出些力。怎样世俗礼教,难容女子作为,我纵有此心,亦难有机缘,这才不得不改作男装。”
包拯微一思量,沉吟道:“自你入府以来,容色举止,全无半分女子仪态,府中上下也从来无人识破,若只是一时兴起,岂能做到如此点水不漏?”
“这……”甄生苦笑了下,宋朝女子从骨子里渗出的典雅婉约,甄生自问就算穿上女装也学不来那份气质,穿越之事又不能提,只好道:“属下自幼从未被以女子妇德来修养约束,举止率性惯了,许是因此,大人才未察知。”
此话确也是实,就算包拯洞察再敏锐,也不会见过千年后的女子容貌,那种爽朗与自立,放在宋朝险些可被说成是离经叛道了。
“你那师傅怎会如此行事?”包拯继续追问。
甄生被问得无法再实话实说,只好借刚入府时的那番言语,把自己真看成黄药师的门生,继续杜撰道:“师父常年隐居孤岛,生平最厌世俗礼法……”
包拯徐徐点了颔首,不再问话,默然沉静的气息笼罩在书房里,针落可闻。众人大气不敢出,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似有弦在绷紧,渐拉渐满,寂静,却仍如千均重担,分分秒秒挑战着最后的底限。
甄生低着头,眼角看到前方那人的红色衣摆,心中又是一揪。
良久,包拯转过头,望向公孙策道:“先生怎么看?”
“大人……”公孙策皱了皱眉,额上的皱纹清晰可见,那张淡定从容的脸上有些犹疑,他看了垂首的甄生一眼,轻轻地叹了口吻,片晌无语。
想不到连一向睿智的公孙先生也无法下定论,包拯想起甄生那清澈如水的眼光,才气横溢的看法,不禁暗道了声惋惜,原是前途无量的翩翩少年,却原来是个女红妆……
“大人,”一直噤若寒蝉的展昭启齿打断了包拯的思绪,他一掀衣襟,在甄生身旁跪下,双手抱拳,神色坚定隧道,“甄生入府之事,乃属下不察之过,展昭难辞其咎,愿同受大人责罚。但属下相信,以甄生的行事为人,断不会做出替辽为间之举,必是以此言语从高侍郎处诱讨证物……”
“你……”展昭话音未落,甄生轻呼一声,蓦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展昭不用侧头,也能感知背后的甄生正用惊诧的眼光看向自己,那只是一种心头的感应,却交锋功的洞察越发笃定。他心下不禁悄悄摇头,这个痴人,不听他说句相信,她便不知为自己辩解了吗,往日的伶牙俐齿全到了那里?
包拯眼光灼灼地在展昭身上转了几转,沉吟道:“展护卫,你之前可曾看透她女扮男装?”
展昭微微低头道:“未曾。”
“既然未曾,你又有何掌握不会再看错一次?”包拯的声音浑朴嘹亮,徐徐地,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展昭抬头对上他的眼光,默然沉静片晌,笃定隧道:“妆容易改,心性难移,属下愿为其担保,甄生断无亲辽叛汉之心。”
“大人!”一个微微轻颤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甄生一改之前的消沉,恢复了几分神采和镇定,朗声道,“大人向有青天之誉,识人之明,无人能出其右,若治我易容入府之罪,我服。但若大人仅凭我今夜那些诱骗高侍郎的言语就将我治罪,我断不能心服。”
她理了理思路,又道:“我尚有三条要诉。第一,今夜是圣上三日之期的最后时限,我若为间,明知大人派了王朝、马汉去监视高侍郎,又岂会选在这个时候露出行藏?第二,我的功夫搪塞王朝、马汉也尚有余,若真要去抢回这图,岂会藏拙不发,这一点,展大人想必很清楚。其三,高侍郎之所以会把布兵图交给我,是我用计之故,原也确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得手。”她细细地将与高侍郎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甄生通常里仿足昔人的谦称礼数,然而现在心中一急,便顾不上那许多,恢复了以“我”自称的习惯,幸而包拯也并未在意,抬眼问向展昭:“展护卫,她所言可认真?不得隐瞒!”
展昭神正眸清,抱拳禀道:“确是如此,刚刚属下与甄生交手,她指上功夫确实特殊,若是全力施为,王朝、马汉恐非其敌。然据刚刚王朝所言,甄其时只是一昧躲避,并未脱手伤人,她若是真正的辽间,行事定不会如此。”
包拯“哦”了一声,徐徐颔首,良久方道:“甄生,你入府以来,居功至伟,言谨行洁,忠肝义胆,本府信你。此番你居首功,两厢功过相抵,过往之事本府不再追究。只是你身为女子投身公门,终究有违礼法,本府一生守法,断不能因一己之私有所偏废,你且出府去吧。”
甄生垂下头,心中万分不舍。但她明确包大人不加追究,已是难堪的法外容情。可这茫茫大宋,出府后她又该到那里去呢,更况且……
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那俊雅的面容上流露着欲言又止的为难,他已经起劲了,他之前虽未言“信”字,可是却用行为表达了对她的信任,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剪不停,理还乱,是离愁……想到日后再也看不到那红衣英挺的身影,甄生心中便涌起强烈的酸涩与不舍……不舍脱离,不想脱离啊!只是一切,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但甄生并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无声地望了望身旁那如雪松般笔直的身姿,她淡淡地保持容色稳定,认真隧道:“多谢大人。”然后便恭顺重敬地起身施了一礼,似往日一般应命离去。
推开紧闭的房门,一缕明亮的光线射了过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大亮,浅白色的月轮依然可见,醒目的红日却已高高升起。昔人云,欲掩火烛之明,以布蒙之,实乃下策,其上策,当置于日月之旁,则火烛之明,岂焉能与日月争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和光同尘的韬晦之道,甄生终究照旧学得浅了……
“圣旨到……”
一个尖细而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甄生刚走出书房,便见府门守卫的差役引着一队禁军向这边迎面行来,为首的公公面白无须,身穿宫服,手里握着把银色的拂尘。
甄生心中一紧,岂非是三日限期已到,圣上来下旨催问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开封府已经没她的事了,高侍郎通敌证物已经拿到,大人自会应对。她悄悄叹了口吻,正企图避过他们。
谁知那领路的差役倒极为眼尖,远远便瞧见了她,见她要走,高声喊道:“甄巡检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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