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1/2）

雪直落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停，积下了厚厚的一层。一阵沙沙的清扫声事后再看，又是干清洁净的青石板面了，只是上头闪着滢滢的亮光，似乎才下过的实在只是一场小雨。

沿年住的地方离我那并不很远，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没让人通报，又拂退了跟来的人，我独自走进了屋。

进去的时候，我望见沿年端坐在大厅里，清静地注视着门口，显是已期待了我许久。

望见我，他清静的面容略微有点儿变化，但不甚显着，右手按着椅子的扶手逐步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启齿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压下心中急躁，强自镇定走了已往，在他一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见我坐下，他也坐下了。纷歧会，有婢女进来，送上了热茶。

茶水是才冲泡的，热气烫得瓷壁滋滋的响，溢出薄薄的白色雾气，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就快到除夕了。”对着沿年他清透的眼眸，我心田波涛翻腾，却刻意将语气放淡。

“是啊。”他轻声应道，眼底滑过一抹苦涩味道，转瞬即逝，让人疑心是否只是错觉。但我知道，不是错觉。

“这个除夕，我该是得在西宁过了。”我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他是一个极智慧的男子，应能听懂我话中的寄义。只是我，没有他……

显然他确实懂了，虽然他并没有答话，可我能够感受到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纠结，像是要缠绕我的心，问一句，你真要离我而去？

他没有问，是因为他清楚问与不问，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句话，我既然说了出口，那就是最后的决议了。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他作声，语气清静，“那你留下吧……明天一早，我会脱离。”

听到他的应承，我的心感应片晌的舒慰，然而紧跟而来是汹涌的忸怩和惆怅。

强忍住心头涌动的多种庞大情绪，我起身告辞，“待雪停了再说吧……到时，我去送你……”

他低下了头，低声应了句，“好。”吐字格外朴陋，不带一点情感。

见他这番容貌，我心中情绪更盛，再待下去恐怕我会扑上前去，哀声请求他的原谅了。

于是，我连忙快走几步，行出了屋。

门廊上，寒风贯串了长长的走道，发出咻咻的声响。门廊止境，天空展露出一小块深蓝，是酷严寒的颜色。

就此离去在这一刻显得似乎格外难以完成。这许多日子的关爱和情份，我如何能就这样狠心地丢下？

可是往退却，也一样艰难。此心差异彼心，此情亦非彼情，果真退却，又待何去何从？

我木木地站立着，左思右想，骑虎难下。

唉……

三天后，沿年上路了。

那天，雪停了，天晴了,风弱了，通书上标注着“宜出行”。

我去送他。

他的神情始终清静，与之前应允我脱离时一般无二。

直到那只黑亮膘壮的骡子撒开了蹄子奔跑起来，他转头再看我最后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暖关切。

只是，当他撇过头的时候，我明确捕捉到一抹让人垂泪的心碎。

霎那间，我感受天地之间迅疾一片昏暗，纷纷扬扬落下了雪，像飞花一样飞翔，漂荡，许多许多，排得密密的，遮住了我的视线，车和人都再看不清了。

等到视野再次清明，眼里就只有那蜿蜒绵长的驿道，那车已走远，那人已不见……

对着空荡荡的路面，我轻声说，希望以后你的世界一切都好。

两日后，就到除夕。

我不知道沿年今夜宿在那里，某个山野荒地，抑或是某户人家，某间客栈……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夜晚，本应与最亲的人一起渡过，不是么？

可是世事寻难，今时今日，我没有，沿年没有，上将军没有，这里几十万将士也都没有。

红色灯笼，红色布幔，红色剪纸，挡不住蓝色的忧郁，灰色的孤寂，白色的怅惘。

缱绻丝竹，娉婷歌舞，琳琅佳肴，精致酒器，无一不是至善至美。

然而堂下桌前众人，在那嬉笑打闹的快乐面容底下，又藏着怎样辛酸凄楚的伤心？

隔着垂帘，我清静地、认真地品味着这个宴会。

我，要认真生活。

这样，才有可能寻找获得出路。

时光急遽流逝，生命之花徐徐绽放、盛开、干枯。

人的一生对于众多宇宙，不外昙花一现，然对其自身，却是仅有，是唯一，是一切。

只管我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可是，既然我生而为人，就当珍惜，如此，才不至心怀愧疚。

烟火腾起，锣声响起，我轻举羽觞，遥遥敬去，“沿年，新年了。”

待明日旭日东升，这满目华饰卸去，满耳喧闹散去，我会不会有，世间诸般富贵落，一夕梦醒了无痕的感受呢？

不知是谁说过，做人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去与留，真的可以这样随心么？

怕是不能吧？

正月初十，晴有多云，微偏冬风。

上将军来的时候，我正在下棋。

自己和自己下，右手执黑，左手执白。一手攻城掠地，一手死守河山。

算不得有甚欢喜，不外是百无聊赖之际的消遣。

中意的是手指摩挲棋子的薄凉感受，似无限流连。

这感受常令我不自觉地神游千里，遗忘今昔何夕，宛自枯坐，浑不欲醒。

直至一记清脆的落子声把我叫醒……

微抬眼，便见一片金线云纹锦缎，心中轻叹，除了他还能是谁？

连忙收敛心神，认真地对弈起来。

待下了几手，听得他轻声道，“往后……我陪你下罢……”

闻言，我手下略一滞，继而淡言道，“谢上将军。”

一盘棋下了两个时辰，最终，我输他半目。

他满足所在颔首，赞道，“你的棋艺大有上进，”

继而唤道，“来人，把这撤了去，传膳。本将军今日……”

“不如……我们出去吃吧？我想出去走走。”我打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