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四章 霞枫宫（2/2）

崔捷难为情地别过脸，避开他灼灼的眼光。

擦完头发，他把汗巾递过来，崔捷想接过，天子却又攥紧了不松手，两人各自抓着汗巾的一角僵持着，情景诡异。崔捷大窘，这是怎么回事！

片晌后，天子讪讪地说：“我把它弄脏了，怎好这样还你。”

崔捷傻眼，我宁愿自己洗，怎敢劳烦列位公公呢。但天子已趁她发呆把汗巾夺过，折好了放进袖中。

为了打破似乎又要尴尬起来的气氛，天子赶忙笑了两声，问她：“敏直是第一次来这儿吧？以为景致如何？”

崔捷只得断了对汗巾的记挂，随口答道：“天子别宫，非一国之物力不能筑之，景致自然是好的。空山清明，静若太古，回首京都烟火城中，真如隔世。”

说完连忙就把自己骂了个半死，这不是在讥笑陛下么？

天子苦笑道：“幸好不是我初建的……这儿好归好，我一年也只来一次，不来以为铺张，来得多了，又怕日后史家笔下昏君部中多加一笔。”

崔捷连忙躬身谢罪：“陛下，臣只见过沙漠、草原、绿洲，这样的云山碧水从前只在书上读到，心里很是欢喜呢，想必山顶的日落和沙漠的会大不相同。”

天子摇头说：“那是我思量不周，你一路辛苦，今天先回去休息罢！”

两人都曾想过再晤面时对方会是怎样地黑沉或冷淡，却没想到会被这个意外一搅。崔捷也暂时松了口吻，之前以为陛下要在凉风煞煞的山顶孤亭上审她呢。

翌日，有几位大臣从长安过来，轮替会见之后已近午时。康福问：“陛下，现在去传崔大人吗？”天子委曲忍住一个呵欠，摆了摆手：“我要出去，晚一点传膳。”

霞枫宫中，除了天子、后妃们栖身的乾安殿、霜华殿等，尚有梅兰竹菊四小园，占地最小、阵势最低的兰雪斋、画竹轩乃是随侍大臣起居之处。

天子这回只是小住，本没有大臣追随，故此内侍省没有为兰雪斋预备伺候的中人。天子自己推了竹门进去，穿过曲折幽深的花廊，前厅没人，天子犹豫了一下，便从侧门绕到后园去。

园的东南角有座小亭，旁边一棵紫藤木垂下无数长长的淡紫花串，似乎给亭子做了一幅挂帘似的，亭中短榻上，一小我私家斜倚着亭柱正甜睡中，数片沾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地上有本跌落的书册。

想必是崔捷一早起来等他传召，等得太困，一不留心就睡着了。

天子走已往，微微俯下身，她双眉皱得很紧，不知梦到了什么。天子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左肩，她似乎有所感应，肩膀和左手突然，天子一惊，连忙缩回了手。

许久都再没消息。天子长吁了一口吻，又不忍叫醒她，弯身拾起书册，见到案上一个碟子中盛着四个金黄扁圆、有绿豆香味渗出的小饼子，恰巧腹中辘辘，便拈起来一口一个地吃了。

这时崔捷悠悠醒来，一眼望见空空如也的碟子，登时跳了起来。天子心虚地笑笑：“这饼子是那里的土产？好吃得很。”

“陛下，那是从易州带回来的。臣担忧日子太久会变味，没敢请你吃，可你怎么……”因记挂到这一层，她几天前就把整袋饼子塞进自己肚子里，那四只是硕果仅存的了。

天子愣了愣，原本就是要请我吃的？早知道不应囫囵吞枣的……

崔捷见天子脸色微红，神态离奇，突然惊得冒汗：陛下什么时候来的？我……我没有露什么破绽吧！

天子看她瑟缩不安、惊疑不定的样子，或许也猜到她心里所想，玩心忽起，就收了笑容端着脸说：“我重看了你这段时间的折子，你总编排自己的不是，要我惩戒你，我已想好了，太仆寺最近有两位上牧监同时请假回乡探亲，你已往暂代两三个月，如何？”

虽然上牧监也是五品，但……她面有难色地说：“陛下，臣在酒泉时，曾试已往朋侪的牧场干活……可是，一个月后，那儿的牛羊都，都掉膘了……”

天子大乐，随即又希奇地问：“你为什么要去牧场干活？”

崔捷低头望着地下，轻声回覆：“银子又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天子有点讶异，她的汗巾虽然不算上品，可也不是普通黎民买得起的啊。他轻笑一声说：“我看你也不会养马，适才是说笑的。我想说的是，你出去这一次，似乎……对自己很失望，是不是？”

看心情也知道她默认了。

天子温和地说：“你知道，我的母妃生我没多久就卧床不起，她推测自己时日无多，就硬撑着给我写了一封信。有满满五页纸都是教我怎样清静地做一位亲王。最后几句，是关于万一我坐上了九五之尊这个位子该怎么办。她说，做一个舒服的天子，就要脸皮够厚，良心够少。我现在想，做一名官员简陋也是如此吧。

她又说，我该明确即即是天子，也有许多气力不能到达之处，如果用尽一切勤勉之后都不能如愿，也毋庸过于自责。”

崔捷心中微微震动，过了片晌才答道：“是，臣明确了，谢谢陛下。”

天子目灼烁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双眼：“那么，你仍然愿意当我的翰林学士吗？”

崔捷嘴角轻舒，笑容浮现：“是！臣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