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2)
期待军士搜集敌人未及销毁的文件时,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彼得诺夫少校走进一间会客室。
这里是全楼望风物最佳的地方。此时太阳正在西落,金光从阳台门的格子玻璃中斜射而入投在朱红地板上,似乎温润醉人的红酒,延伸到止境处摆着一架雅致的乳白色三角钢琴。在一堆被破损的沙发套,纳粹旌旗,希特勒肖像和风物画中间,它显得尤其珍贵漂亮,如同某个有生命的幸存者。
某个有生命的幸存者。
这富于趣味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不由笑了笑。今天这颗恻隐之心已经不受控制地跳动好频频了,在遇到谁人神秘少女的时候。
他用骨节明确的指轻轻抚摸平滑的琴盖,并不掀开它。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仔细品味多年不见的情人,一点一滴自心底释放出甜美的。这虽然不是为了眼前的钢琴,而是期盼了太久的胜利。
老式黄铜手柄有些卡住,他费了些力才打开阳台门。
熟悉的硝烟味道扑面而来。他俯下身双肘撑住石阑,单手支在下巴处,若不是穿着强硬的戎衣,他随性不羁的姿态看起来倒像一位俊美特殊的西方绅士。只管伦敦谍影的生涯中,他简直如此。
视线所及之处的大火均以扑灭,可是黑烟仍不停冒出,尘嚣弥漫的空气将夕阳的金红疏散镀在生存完好的拜占庭、哥特和巴洛克修建的各色塔顶上有种哑光之美,残存的火舌不时自街旁低矮的砖楼里吐出杏子,黢黑的墙壁在瓦砾间错落崩塌,所有残缺与破碎都被汹涌的人流与庞大的欢呼声填充得满满的,它们似乎是这座死而复生的都市的血液,而拥堵其中倒克与军车则形成突兀的淋投合。
这一切混淆着美与丑的喧嚣漩涡都无法让他感应极致喜悦,只在一阵轻悠的风吹来时,夹杂在硝烟中的一股花香瞬间令他神清气爽。
他的眼光更向下瞅,果真这座楼前有几颗茂盛的栗子树。此时正是栗花飘香的季节,温暖宜人的春天,许久未曾这样沁人心扉。
而浓密大树间的清闲里赫然坐了一抹金红的亮色。
他的目力极好,刻意调整到外倾的身体角度使得他的视察越发容易。
是谁人少女!
不仅是她,在她身旁尚有他认识的一名捷克游击队员。不外他的兴趣本能地先捕捉了她一人。她的发色何等稀有迷人啊。
小伙子是她的情人吗?他们看上去关系十分亲密。被敌人蹂躏过的女子该痛哭流涕地扑进爱人的怀抱吧。
她有什么特别呢?这似乎无法言说,一路上见到可怜的女人何其多,战争的牺牲品里永远少不了女人。就连被己方士兵发泄恼怒的德国妇女……他稍微移开了一下思维。简直,她很是仙颜,纵然极端憔悴也掩盖不了的仙颜。可是也何等稚嫩,同美艳成熟的女人比起来逊色多了。她的绝望而的眼神,在被侵略过的土地上经常能见到,人人都是绝望的,到厥后便成为麻木,了无生机。对了,谁人瞬间能够抓住他的一定是某种特别有生命力的工具!如果他厥后不加入,她将会被自己的同胞怎样看待?呵,这不干他的事,他只不外稍微动了那么一点儿恻隐之心。一定是这样。
他的漂亮眼睛里闪着同情的光线,一直注视着树下那两人,几分钟。正欲直起身时,他望见她猛地推开了谁人小伙。岂非他们不是情人?她在猛烈地哭。傻小子,这时候不应好好慰藉她么,竟然急躁地先去吻她。可是通常来说,遭到残暴看待的女人不应如此猛烈地倾轧一个异性挚友的恋爱。战区那些女人险些当天就能和伸过来一只友好之手的人完婚。除非她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法喜欢那小子,她早已心有所属了吗?照旧说——在战争最后时刻委身于敌人的仙颜少女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的眼光冷淡下来,继续视察着。
另一个游击队员把那小子叫走了。于是只剩了她一人坐在树下,抱着膝,她身上还披着羊毛毯,而纤细的足和腿肚都裸在土壤里。瘦削的肩已经停止了耸动,她朝着街道的偏向张望。依这种堵塞的情形,恐怕衣衫不整的她很难挤出去。所以她悄悄地坐着,期待日落的光线熹微淡去。
欢庆的人群里有不少人已经醉醺醺了,他虽然相识醉酒的男子何等危险,尤其是压抑了多年苦痛的男子们。她今天能清静回家么?
这时,的喧嚣配景中,几只鸽子飞过头顶,清晰的“咕咕”声突然赋予了世界一种无比舒心的清静。他发现她与自己同时感受到。她正扭头,上仰的尖下巴追随那些优美的小生物转动。暗沉暮色之下,白鸽的翅膀似乎被涂上了一层淡玫瑰色调,倏忽穿越旗杆后面未散的硝烟,如此优雅而漂亮。鸽子飞过他眼前之后,他见到了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微笑。那份恣情纵意的感受,似乎她许多年才露出这第一个笑容般。
适才的质疑现在被忘掉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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