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分 （二 上）（1/2）

北国的秋，一向是来得快，来得突然，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下午时候也许天气照旧闷如蒸锅，夜里边淅淅沥沥落了一场小雨，到了第二天早上，凉嗖嗖地冬风就吹了起来。转眼之间，谷穗就开始沉，树叶亦开始泛黄，枝头那些柿子、黑枣，也一个接一个泛金，泛红。红得黑，黑里透紫。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城里城外总是一片忙碌情形。农民、佃户们忙着下田抢收，账房、管家和护院们也奋起精神，摆出算筹、账本、把库房门口的小斗偷偷换成大斗，准备讨租要账，颗粒归仓。可是今年秋天有些特别，巨鹿泽周边各地，北到赵郡、信都，南至汲郡、武阳，黎民们都懒懒地提不起精神，连最自种自收的普通农户都不急着下地收割，似乎那沉甸甸的谷穗基础不是属于自己的。

也不怪大伙没精打采。地里的粮食虽然多，但收上来后简直落不到主人手里几粒儿！朝廷那里要缴纳一份儿，土匪那里也要缴纳一份儿，怙恃仕宦们经手后还要狠狠刮上一层。主人翁们辛苦了一整年，能落下来年开春后的种子已经要求神拜佛。不给成么？你说啥？不给？朝廷、土匪和怙恃仕宦，哪位大爷你能惹得起？随便谁动一下手指头，黎民们都得拿脑壳相赔。即便正常缴纳了钱粮和“保安粮”，天天还得提心吊胆看人家眼色。要是大爷们哪天不兴奋过来走走，那可就是要尸横各处，血流成河了。

有道是过兵如过匪，过匪如过兵。不幸碰上凶悍的官兵，沿途一定像被蝗虫啃了般一片散乱。荣幸碰上了讲原理的土匪呢，顶多能保证不死人，家家户户照旧被刮得缸底儿朝天。最倒霉的情况是官过一遍，匪再过一遍。那样，沿途的小康之家顷刻间变为赤贫，赤贫之家就只好把心一横，跟在土匪身后找饭吃了。

偏偏这巨鹿泽周边，自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没消停过。官来匪往，匪往官来，险些没有一天不接触，没有一天不死人。黎民们开始的时候听见军号声还知道往菜窖、树林里边躲。到了厥后，躲得不耐其烦，有些胆子大的爽性就不藏了。趴在墙头后看是土匪干掉了官军，照旧官军干掉了土匪。期待着能尽快分出个输赢来，无论是官兵胜了，照旧土匪赢了，至少能暂时消停一年半载的，也让大伙多几几何喘口吻儿！

可瞎眼老天就是不愿遂了大伙的心愿，土匪和官兵从春天打到夏天，从夏天又打到了冬天，战场照旧围着巨鹿泽周边转悠。官军这厢好不容易出了个攻无不克的杨善会，却不小心被巨鹿泽的程名振给打了个丢盔卸甲。土匪那里好不容易崛起了个窦建德，效果不小心遇到魏征和魏元长，一个跟头从云端摔到了泥坑里，丢光了十几万戎马，跑得谁人仓皇啊，连系了死扣的裤带都断成了三截。

这些仗还不是最惋惜的。最惋惜的那仗生在襄国郡南面，龙岗、南河与沙河县接壤。七月底，朝廷的右武侯将军冯孝慈向导一万天兵天将把王德仁、高开道、刘犷悍、时德睿等贼在此堵了个正着，几场硬仗下来，打得十余万土匪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眼看着就要打进匪巢巨鹿泽里，让河北各地重现太平了。偏偏张金称麾下悍匪程名振突奇想，居然扎着芦苇筏子从巨鹿泽北侧的大湖中漂出，星夜奔袭百余里，绕到冯孝慈身后，一把大火将他的军粮烧了个精光。

官军们没了补给，自然不能饿着肚皮接触，只好边战边撤，这一退，就从张金称的家门口一步步退回了黎阳仓。占到了自制的土匪们紧追不舍，从龙岗一直撵到邺县，非但将先前战败的损失全抢了回来，顺手还将武安、魏郡两地除了郡城之外的地界祸殃了个遍，个个抢了个兵强马壮，满嘴流油。

眼看着河北南部就要变天了，张金称狗贼突然又没了胆子。居然带着抢到的大包小裹，牛羊牲口，乖乖地退回了襄国郡，背靠着巨鹿泽去谋划他那一亩三分地儿。他这厢带头的一走，其他土匪也没了追上去跟冯孝慈决一死战的心思。收拾收拾弄得手的家当，东一拔，西一伙，祸殃此外地方去了。

只苦了巨鹿泽周边各郡的老黎民，官军受了损失，要加征钱粮弥补。土匪壮大了队伍，也要加征“保安粮”来养活。田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已经没几多属于主人自己了。个把家底薄的，不得不四处乞贷借米，才气凑足给各方大爷们的“皇粮”。

实在连借都借不来的人，只好把孩子卖给大户做仆众，给家里女人揣上最后的几块干粮，打了包裹让她回外家。男子们自己则磨快了菜刀，仰着脖子大笑出门。或投靠土匪，或投靠官军，横竖无论投靠哪一方，战死之前好歹能给口饭吃，不至于守着一无所有的家酿成饿殍。

“他爹照旧去投官军吧！好歹是正根正叶，日后说不定还能回乡来寻我！”女人们总是心软，哭够了，痛麻了，擦了把眼泪追上来，扯着自家丈夫的衣袖嘱咐。

逼到了绝路上的男子心中却尚有一番盘算，轻轻将女人的手指掰开，瞪着通红的眼睛呵叱，“你懂个啥！这大隋朝的气数早已经尽了。皇上不像皇上，当官的不像当官的。去给他们干，未必能落得了好效果！”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呐！”女人听了，往往又是出一声哀号，“那你到底投奔谁去啊，多时才气回来！”

“先去巨鹿泽看看张大当家那里要不要人？好歹离家门口近些，要是哪天能打回来，就把城里边那些王八蛋抓了点天灯！”男子即便心里再难受，却不能哭，只能哑着嗓子狠。他不恨窝囊无能的官军，也不恨凶残犷悍的土匪，最恨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怙恃仕宦。除非已经打到了地头上，否则官军收钱，土匪催赋，都要通过怙恃仕宦之手。而那些怙恃仕宦则双方都不冒犯，百依百顺，而且过手留湿，个个吃得肚皮溜圆。

“他爹，我，我等你！生是你们老王家的人，死是你们老王家的鬼！”女人们哭过一阵，不得不再次收起眼泪，咬着苍白的嘴唇立誓。

“你，嗨！”男子本想告诉自己的女人，如果能嫁的话，找个能养活起她的人嫁了吧。话到嘴边，又实在不忍，想了想，低声允许：“我要是命好，就托人给你捎些工具回来。你自己一小我私家藏着，别自制了你哥哥和弟弟。等攒够了给孩子赎身的钱，咱就把他们赎回来。一家巨细朝和河东去。听说那里，日子还委曲能过！”

详细河东一带的日子能过到什么水平，男子和女人也都是耳食之闻。可这至少让他们两个在黑夜里几多看到了一点亮光，只管这点亮光弱的像萤火虫的尾巴。宁为太平犬，不做浊世人。浊世中，为了活命还能有几多选择呢？老老实实守着家门过日子的，即便委曲捱过即将到来的冬天，也捱不外下一个冬天。想要生存下去，他们就必须拿起刀。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什么时候阎王爷那里孤魂野鬼多得连地狱里都塞不下了，也许他会把老天爷叫醒。降下个真正的龙种来，重建太平盛世。

而真龙天子到底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大隋朝廷如百足之虫，临死之前蹬蹬腿，也能踩倒一大片。剩下那些群起的烽烟，从翟让到薛轨，从杜伏威到王须拨、魏刀儿，各唱各的调子，谁也不平谁。即便河北南部这巴掌大的地方，有心当天子的尚有两股，一股是高士达，带着豆子岗的一群流寇。另外一股就是男子即将投奔的张金称，麾下有郝老刀、程名振等数员悍匪。

无路可走的黎民们之所以在投靠官军之外，多数选择张金称。倒不是相信张金称是潜龙出世的谁人传说，而是张金称驻地离大伙的老家近，而且他的声势远比王德仁、时德睿等贼浩荡。随着最大那股绺子，被官军抓去杀头的时机总要小一些。打下堡寨、城池，抢工具财的时机也相对多一些。虽然在黎民们的嘴里，张家军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不外，张金称麾下伙食好也是出了名的。当了喽啰的第一天，男子就饱饱地吃了两顿饭。一干一稀，听说如果碰上接触，半夜还能分给两个糠窝窝加餐。这还不是最好的，据加入过上一次劫掠的“老江湖”们透漏，如果能被选为锐士，不光天天都能吃三顿饭，而且每隔三天还能吃一次肉。打破了城池，战利品他们也是他们先分。其余喽啰只有锐士们挑剩下了，才气分获得些没人要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