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莺柯 (七 上)(1/2)
树枝和木棍扎成的家门虚虚地掩着,很简陋,门后却是小九心中世间最安宁所在。在短短几天内突然从一小我私家见人厌的穷小子酿成了一千乡勇的总教头,馆陶县衙门的兵曹大人,突然的身份变化让他很不适应。由于缺乏对政界的最基本相识和一个渐进的融入历程,在最初的兴奋和狂喜事后,他很快便渺茫起来,甚至在心田深处充满了不安与恐慌。而此时安置于驴屎胡同谁人简陋的家,就恰恰酿成了一个避风的港湾。每次走近家门,小九的心情便徐徐放松开来,一整天的紧张和疲劳也逐步散去。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待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时,他便又有了精神为自己,为娘亲和这个家的未往复打拼,去机敏且沉稳地与上司、同僚、下属以及所有相干的和不相干的人去周旋。
门在他伸脱手的一霎那很突兀地自己开了。金红色的阳光从晚霞背后照落,照亮门后谁人黑一道白一道却充满喜悦的小脏脸。“你回来了!”不给程小九呆的时机,小杏花奋力将门全部拉开,雀跃着道。声音如同出谷的黄莺,瞬间给小院带来了无边的生机。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娘呢,她睡着照旧醒了!”程小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略有些张皇的问。看样子脸上的样子,小杏花适才是在折腾吃食。而身体虚弱的娘亲通常都市在下午这个时候眯上一觉。生性生动的小杏花不会体谅娘亲的身体情况,偏偏娘亲甚为疼爱小杏花,从不会说这个未来儿媳的半点不是。
“姑姑在屋子里边做针线活。我帮你炖了鸡汤养身体。刚刚熄了火!你回来正好趁热喝一些!”用手迅速在脸上抹了一下,小杏花学着一个贤惠的妻子看待丈夫的容貌说道。手心处的黑灰却很不给体面地将她原来就花哨的脸涂抹得更花哨,看上去活脱一只刚刚从灶膛中钻出来的小野猫。
程小九强忍住笑意,轻轻拉起小杏花的手,温和地说道:“先去洗洗手,然后再擦把脸。擦完了你也一起来喝鸡汤吧,我在军营中吃过饭了,一小我私家喝不完这么多汤!”
少女的脸上瞬间腾起了两团红云,一半为羞涩,另一半却是因为现了自己掌心处的炭灰。“死小九,也不早点儿提醒我,亏我还给你熬汤喝!”她以比翻书还快的速度翻脸,顿着脚叫嚷。然后甩脱程小九的手掌,头也不回地奔向水缸,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巧儿,巧儿,快资助打一盆水。寻一块清洁帕子来,尚有镜子,胭脂,花黄,铅粉……!”
“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程小九笑了笑,小声嘀咕。有这两只喜鹊般的女孩子在自己家里折腾,娘亲下午肯定片晌都没合过眼。“不外这样也好,有她们在,至少院子里边会多些生机。”自我慰藉着,他信步走进屋门,绕过正在手忙脚乱收拾自己的小杏花和被小杏花指使得同样手忙脚乱的巧儿,笑着向娘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掀开草帘,回到自己平素休息的木塌旁,伸手去解外套。
“放架子上!”耳边又传来一声清脆的下令。正在洗脸的小杏花似乎视线会拐弯,不用转头,也不用绕过阻遏两个半间屋子的草帘,便看到了在另外半间小屋里的程小九在干什么。“巧儿,把我新买的衣架子给他搬已往。顺便让他看看我做的那件外袍子合不合身。那件袍子就摆在他的床头,袖口和肋下还没缝边儿!”
“哎!”婢女巧儿允许一声,云一样飘进了屋子。虽然仅仅是件外套,程小九也从来没在外人眼前换过。尴尬地将手臂停在胸前,脱亦不是,不脱亦不是。
他那拮据的容貌逗得巧儿哑然失笑,低下头,抿着嘴道:“姑爷将短褐解了吧,趁着天没黑,婢子还来得及帮你洗洗。把汗水洗掉后,明早再穿着去练兵便不会粘在身上了。塌上的长袍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费了好几天功夫呢!”
迅速向草帘后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笑着提醒:“小姐第一次做衣服,手扎了好几回。如果姑爷穿着不合适,请千万担待些,别直接说出来!”
“巧儿,你又嚼什么舌头呢!”小杏花听不清楚帘后的对话,高声抗议。
“没说什么!”程小九笑着冲巧儿点颔首,快速将话题接了已往,“我来试试你做的衣服,哈哈,良久没穿新袍子了!”
他居心装出一幅兴奋的容貌,既用来慰藉小杏花,又用以遮盖自己心中的紧张。新袍子的用料很好,是最近地方上最盛行的念书人名目。程小九原来生得就修身长腰,虽然面目被晒得黑了些,与袍子的颜色有点儿不搭调,但换上新衣后仍然平添几分风骚倜傥。
巧儿看得眼神亮,走上前,轻手轻脚扯平衣服上的褶皱。“很是合身,领口巨细留得正好,腰这边也恰好。下摆略长了半寸,恰恰可以收边。袖子,袖子这里也很合适,只需要小小地改动一点点儿……”一边像摆弄木偶一般摆弄程小九,她一边高声向草帘外的正在忐忑不安偷听的小杏花汇报。“姑爷稍稍抬抬胳膊,再抬一点,再,别抬了……赶忙停!”
也就是程小九练过几天武艺,反映速度远凌驾凡人,才抢在将衣袖扯碎之前停止了全部行动。但整个袍子的缺陷已经完全袒露了出来,肩宽太窄,袖子开的位置不正,腰部收得太细,背部的面料也少放了寸许。这样的衣服,除非穿在身上后纹丝不动,否则以程小九气力,随便扭扭身子都可以将其扯得分崩离析。
突然听不见草帘内的消息,早有预感的小杏花再也按捺不住,“哧溜”一下钻了过来。她刚刚洗清洁脸,还没来得及对镜整妆,要害是在小九家没找到镜子。因此素面朝天,看上去就像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
程小九现自己的心很不争气地跳了几下,呼吸声也无端地极重。为了不让小杏花尴尬,他只管稳住身体,一动不动。但少女敏锐的眼光照旧看出了外袍的所有不足。
“小九哥,我,我很起劲做它的!”淘气的眼光连忙酿成了委屈,小杏花低下头去,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致歉。
“这衣服挺好的啊!我里边还套着一件笠衫,所以才显得小了。”程小九的口齿连忙清晰起来,高声替小杏花找台阶下,“夏天的时候原来几不需要穿笠衫,待会儿我直接套在身上,效果就差异了。杏花,巧儿,你们先出去避一避,我现在就换上它,晚上去二毛那里显摆显摆!”
“禁绝去!”小杏花突然生了气,高声喊道。还没等程小九弄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像两人小时候打架一样冲到对方身边,拉住外袍,奋力向下一扯。原来就没完全缝结实的长袍连忙“呲啦”一声裂为了两半。紧随着,又是“呲啦”、”呲啦“,几声裂帛响,整个长袍已经被她扯做了数片。
“小疯丫头,你在干什么啊!”程小九很是不解地望着小杏花,说话的语气隐隐带上了几分恼怒。那件长袍虽然做砸了,但改改至少能当个笠衫穿。被小杏花这么一扯,顶多能缝几双袜子了。那可是上好的苏绸,近二十文一尺。拿来做袜子,肯定会被街坊邻人们指着脊梁骂做败家子!
“我送你的,没送脱手之前,就照旧我的!”小杏花咬着嘴唇,高声回应。眼泪已经围着眼眶在打转。
程小九看得于心不忍,只好压下心头的火气,软言慰藉,“好的,你随便处置惩罚。我不管就是……。你也别恼,明天咱们再扯几块布来,给你逐步做着玩即是!”
小杏花不吭声,继续”呲啦”、“呲啦”地撕着绸布,很快便将绸布撕得连做袜子都不够质料了。看到姑爷和小姐突然间闹成这般容貌,巧儿吓得吐了吐舌头,徐徐退了出去。里间屋做针线的程朱氏笑了笑,站起身,轻轻地掩住了屋门。
“死小九,笨小九!”听着四周没了外人,小杏花愤愤不平隧道,“我又没量过你多高多胖,用眼睛估摸着,虽然要堕落了?!你还要拿去给别人看,就等着别人笑话我是不是?!”
“我怎么敢啊!”程小九苦笑着摇头。“我不穿出去给别人看了,还不成么?”
“撕成这样子,你虽然穿不成了!”小杏花横了他一眼,嘟着嘴道。
看到程小九那幅手足无措的容貌,她又忍不住转悲为喜。用手里的破布团抹了抹眼角,柔声提议,“我这就给你量量身子吧,你先站好了别动。”
说罢,不由程小九分说,以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为尺,一五一十地在他的身上量了起来。此时正直六月,程小九脱去外袍之后的身体上只穿了一件笠衫。被少女的手指上上下下一按,满身又麻又痒。蓦然间心头一热,湿热的脉搏中竟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激动。
小杏花尚不知自己闯了祸,突然听得小九气喘如牛,惊讶地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小九哥,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红?不是晒伤了吧!”一边说,一边赶忙停下计量尺寸的行动,伸出五根春葱般的手指去摸对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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