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南（七）（1/2）

“我适才在想事情！”程小九赶忙调整了一下情绪，强笑着解释。

“横竖你想不理我时，总能找到捏词！”少女敏感地察觉到隐藏在程小九笑容下的冷淡，跺了跺脚，恨恨地诉苦。

“我哪敢啊！”程小九又笑，嘴角上弯，两眼眯缝成一条细细的直线。他不想让小杏花看到自己心里的伤心。那份伤心是朱万章伉俪刚坚强加给他的，他要将其隐藏起来，逐步融化。在此之前，谁也不能望见，包罗朱万章伉俪的女儿。

“天底下会有你程小九不敢做的事情？我听人说了，适才打雷的时候，你一直站在船头上。”小杏花瞪大眼睛，似笑非笑。

她和程小九二人之间的婚约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几个闺中挚友偶然听到任何有关男方的消息，总会第一时间让她知晓。漫天惊雷闪电吓跑了所有力棒，吓爬下了周府的诚伯和西崽，唯一在电闪雷鸣中保持镇定的，就是程家小九。这消息在别人眼里算不得什么新闻，听在少女耳朵里，却多几几何有一些甜蜜与自豪。

“不是一回事儿！”程小九被少女*辣的眼光看得有些尴尬，赶忙将头侧开去，如实说道：“天上打雷，每年都要听上十几回。有什么恐怖的，况且，人家诚伯允许资助干活的都给五斗米……”

“横竖，小九哥一直很勇敢！”小杏花的关注重点显然不在程小九“闻惊雷而不惧”的原因上，咬了咬牙，满脸欢喜。四下看了看，觉除了自家丫鬟外没人注意自己。她靠近几步，大着胆子拉起对方一只胳膊，“到我家去逐步说，我喜欢听小九哥哥的事情。我春天时学会了做衣服，恰好拿尺子量…….”

如同被雷劈了般，程小九的身体哆嗦了一下，蓦然僵直。被少女强行抓在手里的胳膊依旧坚硬如钢，却有股滚烫的感受顺着皮肤钻进血管，一路上行，径直钻进他的心里头。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非得娶小杏花过门不行，对朱万章匹俦的恼恨也主要出于他们狗眼看人低的态度，而不是因为他们悔婚。而现在，刚刚遭受过一番折辱，心田孱弱敏锐如草尖微霜的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手指间传过来的那份温柔，就像春天的风一般，轻而易举地便钻透了他心中的坚冰，将里边刻意修筑起来的冷淡吹了个赴汤蹈火。

“走啊，你怎么不挪窝啊！死小九，你又什么呆？！”耳畔又传来小杏花的嗔怪声，让人的心忍不住颤。程小九木然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逐步地站住，强笑着请求道：“杏花妹妹，小杏花，改天再去行不行，我今儿个尚有急事儿要做。真的是急事儿！”

“什么急事儿?”小杏花疑惑地皱起眉头，仔细审察从小就爱搪塞自己的程小九。“你是不是不想上我家？是不是怕我阿爷又叨唠你？”

程小九感受到自己脸上的僵硬，咧了咧嘴，低声回应：“没有的事儿！娘舅他对我一直很好！很好！我刚刚从你们家告辞出来，连忙就返回去，不太合适！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去看你。顺便让你量一量我又长高没有！”

“被我说中了吧？你总是有捏词！”小杏花眼里涌起一丝失望，轻轻地放下了程小九的胳膊，“横竖，衣服料子我已经替你买好了，你爱来不来！”

“我保证，真的保证！”程小九信誓旦旦地举起右手，“我誓，过几天一定去你家！如果我出尔反尔…….”

后半句誓言被脚尖上传来的疼痛憋回了肚子里，“死小九，你疯了你！公开场合之下，也不怕人望见！”少女恨恨地从程小九从来舍不得穿的布靴上抬起脚尖，然后快速四下看了两眼，又狠狠地踩将下去！

甜蜜的痛楚让程小九呲牙咧嘴，却不敢高声呼痛招引路人的关注，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容貌，任小杏花的脚继续在自己脚上肆虐。而少女身体的幽香却不疾不徐地钻入他的鼻孔，继续磨练着他的定力。

一直跟在小杏花身边的婢女巧儿看得想笑，又怕未来的姑爷尴尬，无可怎样转过身去，闲看路边的风物。

路边的风物一下子便明亮了起来，徐徐的炊烟和雨后的茅草屋顶静谧如画。几滴七彩雨珠儿正挂在树梢上，引来无数鸟声吱喳。寂寂鸟语里，偷看人间风物的夕阳羞红了脸，眼光流转处，染赤半天璀璨。

“让你下次再装着看不见我！哼哼！”小杏花终于泄够了，从程小九靴面上跳下来，扬长而去。刚走出几步，又蓦然转身，用力挥了挥拳头，“死小九，下次记得小心些。我可不想天天去给你去抓药！”

“唉，唉！”程小九讪笑着回应。目送未婚妻的背影远去，心里充满了蜜一样的滋味。‘她不想天天去给我抓药，那就是如果我没病没灾，她就会跟我在一起。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追在我身后一刻也无法挣脱！’

如是想着，少年人原本冷硬的眼光逐步变得生动。转身向自家偏向挪了几步，脚面一疼，差点儿摔了个跟头。“这小丫头片子，死沉死沉的！”他呲牙咧嘴地嘀咕，拖着肿起来的右脚，逐步消失在街道止境。

转过成贤街，朱雀巷、甜水井儿，他又闻到了熟悉的烟火气息。栖身在驴屎胡同的人家买不起大块木料，做饭时要么拿自己从田野砍回来的枯树枝，要么拿一些干草，牛粪之类的工具搪塞。所以炊烟的味道很奇异，常住在这里的孩子闭上眼睛，光靠鼻子都能走回家。

王二毛正坐在胡同中央的井台上，跟一群年岁与他差不多的半巨细子们胡吹。凭着上午在码头上的履历，他过足了被人羡慕的瘾。“我其时心想，人死卵子朝天，大不了被龙王爷捉了去，我还能顺带看看水晶宫到底什么容貌。所以拎起一个洗脸盆朝脑壳上一扣，就冲上了大船。其时的雹子砸得脸盆咚咚响，个个都有这么大…….”他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来形容雹子的巨细，“裤裆胡同谁人疤瘌知道不？就是天天在街上耍横那家伙，才被砸了三两下，就给砸成了傻子！”

“我姥爷说，疤瘌头是不合抓了龙王爷的鱼，才被龙王爷给酿成了傻子的！”一名长着蒜头鼻子半巨细子瓮声瓮气地插嘴。

“去，别听你姥爷瞎说！”王二毛不屑地撇嘴，“下鱼是厥后的事情。抢鱼的人多着呢，除了疤瘌头，也没见谁酿成了傻子！”

“那倒也是！”蒜头鼻子说不外王二毛，搔着后脑勺赞同。

“我其时顶着鸡蛋大的雹子，跟小九哥一道帮老周家给粮食盖漆布。天上的闪电就在我们两个身边转。小九哥不怕，我也不怕，船上的其他老小爷们其时都吓瘫了，就剩下我们两个还…….”

他心虚地四下看了看，以防被人当众揭穿。恰恰看到程小九的身影，兴奋得一个箭步窜下井台，把住对方的肩膀喊道：“小九哥也来了，你们可以问他，其时是不是这样子的。连诚伯那老扣儿都佩服我们两个胆子大，别人都是五石米，一吊钱的酬谢，我们……”

“呵呵！呵呵！呵呵！”程小九赶忙大笑几声，将王二毛的炫耀从中途打断。驴屎胡同的邻人们都是好人，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嫉妒别人意外之财。遇到境况不如自己的可怜人，他们会绝不惜啬地帮上一把。但遇到突然境遇好转的同伴，他们眼光未必如体现出来那样良善。

“那老扣儿！呸！”王二毛连忙醒悟了财不外露的古训，恨恨地向地上唾了一口唾沫，“原来允许给我们加一些人为的，临了却又改了主意，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