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南（一）（1/2）

六月的天气，太阳一出来，地面上就似乎下了火。馆陶县的力棒们喝了半瓢凉水，又紧了紧系在腰间越来越显长的草绳子，三三两两地向运河滨上走。

昨天后晌城西周善人祖传出话来，说今日码头上会有一个大活儿给众人做。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赚到钱的活计可欠好找!因此全城的力棒昨夜险些连家里的婆娘都没碰，憋足了劲儿准备今天大干一场！

还没走到码头，有人心中的热乎劲儿已经消了一半。远远地就望见近几百个与自己妆扮相仿，身材年岁类似的男子蹲在河岸边。将官府通常收河捐的土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同样是找活干，得考究个先来后到的规则。迟了一步没抢着好位置的人懊恼得直跺脚，骂骂咧咧地诉苦了几句，低头丧气地蹲在了人群后。

失望之余，没有任何填补的肚子愈显得干瘪了。临出家门时灌下去的那半瓢冷水早被头顶的日头给蒸成了汗，顺着毛孔滔滔倾轧。肠子肚子却咕咕噜噜，响声隔着二十步都能听得见。丢人丢到这份上，照理说大伙不如躲得远远的，等肚子里的消息消停了再过来排队。可那周大善人的货物没来之前，还真没人舍得走。万一活多得令排在前边的人做不完呢？多等一会儿，说不定就能赚上个三瓜倆枣儿。家里的米缸已经扫过三遍了，今天再不弄点儿吃食回去，明天就得给子女头上插草标。

这样想着，肚子里的响声听起来徐徐也不那么拮据了，横竖周围的肚子你响我也响，大伙儿谁也别笑话谁。捱到太阳升上头顶的时候，河面上突然听到钟声。“叮叮当当！”听起来令人心里说不出的舒泰。早有眼神儿尖锐跳将起来，指着宽阔的水面高喊道：“船，船！快看船，好大的船啊，我长这么多数没见过！”

几百双茫然眼睛连忙放出了精光，不用招呼，大伙一个接一个跃起，摩肩接踵向岸边凑。靠近土台的人连忙被挤得站不住脚，一边用尽全身解数死撑着，一边扯着嗓子大叫：“别挤，别挤，老小爷们儿，再挤就出人命了。哎呀，我的鞋，老子昨天刚卖的新鞋啊！”

“得了吧，王二毛，你尚有钱买鞋穿？讹人吧你就！从你光**满街跑那一天起，爷们就没见你穿过鞋！”后边的人接过话头，带着几分酸酸的味道挖苦。腿上的力道却本能地缓了下来，以免真的将最早来占位置的王二毛等挤到河里边喂了蛤蟆。这运河刚修通没几年，水深得一个猛子扎不到底儿。万一出了人命，大伙都是街坊邻人的，谁心里也不会好受不是？

眼巴巴地，众力棒看着二十几艘特大号货船逐步向码头靠拢。原本很宽大的码头连忙显得狭小起来，两艘头船被前面的人手足无措用纤绳拉靠了岸，其他船连忙没了地方停，只好落了帆，如争食的鸭子般挤在河流里。

船多意味着活多，力棒们兴奋得直跳脚。相互蜂拥着靠近官府收河捐用的土台，期待周大善人的管家诚伯开价钱。早有西崽们支起了凉伞，桌案，伺候诚伯在胡凳上落座。梳着一缕山羊胡子的诚伯慢吞吞地喝了几口茶，将嚼没了味道的茶梗吐到地上，然后轻了轻嗓子，高声强调：“船上装的草袋和箱子都有五尺长，两尺宽，身高不外七尺的，就别向跟前儿凑乎了，省得累坏了你们，伤了我家老爷的阴德。”

“哪能呢，这周遭百里，谁不知道周大善人心肠顶尖儿好！就是诚伯您老，也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众力棒们在脸上堆满笑容，异口同声地拍管家马屁。

“别翘脚，别翘脚，翘脚也没用。看看你们那身板儿，一旦把箱子摔到地上，连带着老汉也吃挂落！”诚伯举起端着茶盏的手，用小拇指挑着人群中几个身量不足的少年喝道，“回去歇着吧，大热天的别延长旁人挣钱。平时多吃点儿好的，身体长足了再来！啊！”

说罢，他又满脸慈祥地坐了下去，低头品茶，再不看台子下一眼。

大伙不敢反驳，纷纷用恻隐的眼光看向那几名身高不足七尺的少年人。被大伙看得拮据不外，几个少年低下头，黯然退出了人群。日光依旧烤得人难受，但少年们消失在远处那单薄瘦削的背影，却让人心里直凉，从心窝凉到每个毛孔。

听西崽们汇报说“害群之马”走远了，“活菩萨”诚伯放下茶杯，笑着向大伙拱手。“谢谢列位老小爷们资助，咱们周家也不会亏了大伙。路不远，只要将船上的木箱卸下来，从码头搬到官道旁，就算一趟完工。咱家的账房在那里等着，每人每趟会给大伙一根竹签！”

说到这儿，他居心顿了顿，留点时间供众人将自己的话明确透彻。众力棒早已被船上吹过来的米香烧得如坐针毡，连忙人多口杂地回应，“诚伯，你老就接着说吧。规则我们都懂！不就是按竹签结算么，自打有了这河，哪回不是这样？”

“对，您老接着说。我们明确，绝对不给您添乱！”

“诚伯，说吧，大伙听着呢！”

见众人没有异议，诚伯兴奋所在颔首，笑着从西崽手中抓起一根长半尺，宽一寸的竹签，举到眼前：“老汉也是防患于未然，省得起了误会，坠了我们老周家的名头。竹签，大伙看好了，是这种涂了漆的竹签，上面有衙门的花押。大伙千万别拿错，省得被刘捕头抓去打板子。这乡里乡亲的，我也不能害了你们！”

“不会，不会，谁敢弄假的凑数，大伙第一个不饶他！”众力棒们有求于人，心里骂老家伙狗眼看人低，口头上却不得不说些局势话来响应。

“那就好！”诚伯继续颔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庙里的弥勒佛还慈祥许多，“干完了活，凭竹签到我这儿领人为。每二十根竹签换糙米半斗。或换肉好五个，即点即，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适才还兴高采烈的人群连忙如泼了冷水的炭火般炸了开来。“什么，二十趟才给半斗米，诚伯，这也忒黑了些吧。上个月给官府干，还一根签子换一个钱呢！”

“就是，诚伯，这价钱压得太狠了。大伙没法干啊。去年这个时候，可是七根签子就给一斗米！”

也不怪众人抗议。码头距离官道简直不算远，却是个大斜坡。背着百十斤的草袋爬坡，即即是有履历的老力棒，一天也顶多走二十个往返。辛辛苦苦一天只赚半斗米，累坏了的人自己就能吃掉其中一半。剩下的那点儿拿回家去，也就够妻子孩子们喝上几天稀粥的。若是类似的活经常有，大伙还咬着牙能允许。可这种大活儿一年也就干一次，今天做完，明天就再无其他营生可做。那就意味着一家巨细要受饿，意味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让众人怎地不为自己而争？

“去年！”诚伯将脸色一摔，冷冷隧道：“去年是什么通书？去年一斗新米不外五个钱，今年这馆陶城里，少了十个钱你能买到陈米么？小老儿我是看在乡亲的份上才开这个价儿，不信你们去武阳郡城里边探询探询，不给人为，光给顿饱饭吃，也有人打破脑壳抢着干！”

对这些从小没脱离过家门四十里外的男子们来说，郡城武阳与天子老爷领兵征讨的辽东差不多是一样的遥远。没凭没据，谁也不敢与管家硬犟，纷纷低下头去，在心里盘算自己起劲干上一整天，能否给家人赚回一顿饱饭。个体胆子大的，则坚持诚伯凭证官府先前的旧例支付人为，否则大伙就爽性都不接受，任船上的货在河流上晾着。

那诚伯怎是个受要挟的主儿，咧嘴冷笑了几声，用小拇指点着土台上的众人道：“呵呵，还真有人不知道好歹，拿官府来压小老儿。我问问你们，官贵寓个月找你们干活，允许的人为呢，哪个收到了？收到的站出来吱一声？凌驾十小我私家站出来，小老儿这就跟老小爷们儿谢罪致歉，大爷您说开几多就开几多，小的绝不会压价！”

众男子们纷纷身体闪开去，沮丧得就像一群看到屠夫的绵羊。官贵寓个月简直允许搬一趟货物换一个铜钱，但最后到大伙手里的，却是根更宽些的竹签子，上面写着每小我私家应得的铜钱数量。可详细什么时候能结算，却没给任何准信儿。几个胆子大的去找衙门里的郭户曹理论，效果刚靠近衙门口，便被衙役上了枷锁，不交齐去年拖欠的丁税绝不放还。害得家里的婆娘卖了屋子又卖人，好不容易将衙门索要的数目凑齐了，才将自家男子给赎回来。一家人以后沦为托钵人，半个月不到便彻底从城里消失了。

仅凭三言两语便打掉了众力棒们的威风，诚伯在心内越发把自己眼前这群男子看到了河沟里。收起怒容，重新换上平素里那副童叟无欺的菩萨面目，笑着道：“这人呢，不能不知足。世事艰难啊，谁在世都不容易。像我们老周家这样肯讲原理的权门大户已经很少见了，换了旁人，未必肯照顾你们。大伙心里放明确些，别踩着鼻子就想上脸。照旧那句话，每二十根竹签换糙米半斗。或换钱五个，即点即，绝不拖欠！想干的，站在土台前边来。不想干的，贫困让一让，别延长乡亲们挣钱！过两天说不定尚有货船来，今天干得好的，下次咱们周家优先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