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续(1/2)
未时,长春宫。宫门处跪了一地的仆从,赵士林垂手立在月洞门口,一动不动。
我沉吟片晌,转身回到马车上,绕到端福园那里,溜达了好一会才过来。太监宫女们已经站了起来,可是仍然肃立着不敢说话。
我扶着小如的手,轻轻走了进去。赵士林一见是我,一愣,连忙下跪向我请安。我扶住他,轻声说:“看来我今天来的不巧,就不打扰皇上和年妃娘娘说话了,赵公公不必为我通传。”
赵士林是何等的精明,见我此时来看年妃,醉翁之意,显然不在酒。连忙陪笑说道:“廉王妃这么说可是折煞仆从了,倘若皇上和年妃娘娘知道了,定会责罚仆从……”
我微微一笑,皇上可能会责罚你,年妃娘娘恐怕会奖励你。他是雍正的大太监,对宫中的各路关系早已了如指掌。他现在这么说话,只能批注,年妃的境况确实大不如从前。所以,讨好年妃,还不如讨好我。
一个小太监替我们俩解决了难题,他恭声对我说:“皇上有旨,请廉王妃进殿。”
我看了一眼赵士林,笑道:“可是我们声音太大,惊扰了皇上和年妃娘娘。既是这样,我就先进去了。”
他连称“不敢”,亲自送我到殿门口,然后垂手退了下去。年妃脸色憔悴,望见赵士林对我如此敬重,脸上更添一层郁闷之气。
可是她的境况比我预计得要好。胤禛平易近人地陪着她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说话,桌子上堆着种种补品。
我心中略觉慰藉,胤禛做出这样的体现,其他宫中的人自然不敢太太过,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我屈膝请安:“皇上祥瑞,年妃娘娘祥瑞!”
胤禛看我一眼,笑着对年妃说:“爱妃身体欠好,有廉王妃来陪你说话,朕也放心不少。”
年妃淡淡一笑,“我也很喜欢和姐姐说话,原来没有时机,现在只怕时机也不多了。”
我自觉地闭上嘴。
胤禛似乎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怨意,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嘱咐她好好保重身体,便摆驾回了养心殿。年妃看着他的背影,怔了好一会,委曲笑道:“我这身体保重不保重也没什么意思,不外是拖时间而已,难堪姐姐经常来看我。”
我有些心酸,又有些愧疚,慰藉她道:“我看皇上对你照旧很好,你好好养身子,几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跟谁怄气,也别跟自己怄气。那些闲言碎语,只看成没听见就是。”
她抚住肩膀,春葱般的手指轻轻划着衣上的金丝绣花,语气甚是清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迩来只以为心中发酸,眼泪却是无论如何也流不下来了。”
我心中不忍,宽慰她道:“你这病就是想得太多,把心铺开些,多想些兴奋的事,病自然就好了。”
她看着我,不语,眼睛里是一种死了心的清静。
我们悄悄地坐了半响。
她问我:“一小我私家一辈子只能爱一次吧?”
暖阁门上的竹帘被风徐徐吹动,在夕阳下映出一丝丝柔和的橙色亮光,她的声音就在这亮光中幽幽飘扬,象一缕云絮,徐徐拂过天际,瞬时消失无踪。
我无言相对。
她牵了牵嘴角,道:“多谢姐姐来看我。”
我注视着那啪啪作响的竹帘子,轻而坚定地说:“对我来说,一辈子只能爱一小我私家。”
一瞬间,暖阁里只有风吹斜阳的声音。
“我身上乏,就不送姐姐了。”她说。
她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看她。
“不用贫困。”我微微一笑,起身走出暖阁。
走到宫门处,我转头看了一眼,她倚在窗旁,静默地站着,雪白的面目上有两道闪闪发光的印子。
我叹了口吻,付托阎进:“走吧。”
马车行驶到月华门,一个蓝衣太监走上前来,敬重地说:“启禀廉王妃,皇上请您到养心殿去一趟。”
阎进和小如都是一愣。
我对阎进说:“你把马车赶去慈宁宫,我等会去找你们。”
自从德妃去世后,慈宁宫就空了出来,平时少有人去,算是这紫禁城里难堪的隐蔽之处。而且各人都知道我和德妃的关系,就算望见我的马车停在那里,也不会以为很希奇。
阎进看看我,又看看那太监,迟疑了一下,最终照旧驾车离去。
那太监看着马车脱离,连忙对我笑道:“您这边请。”
养心殿内仍然浮动着龙涎香那碧绿的轻烟,袅袅香气在空中凝住,烟波迷离。似乎时间也就此愣住——停在那依稀的往昔。那时,我们委曲还算是朋侪。
“良久不见了,坐。”他正在批阅奏章,待我行礼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谢皇上。”
我告了座,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专心批奏章,也没有作声。
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只有湖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余晖在窗前铺下明亮的一片,风吹过来,那光片象流水般晃动起来,盈盈耀目。
我把眼光从窗前移开,轻轻地说:“您也不要太过操劳,身体要紧,我看您又瘦了。”
话音落地,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这是我说的话吗?可是千真万确,声音自我嘴中发出。“没关系,”我悲痛地慰藉自己——最少在这方面,我远远比不上他。
他没有抬头,照旧专心写字,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我的眼睛随着他的手逐步移动,似乎又望见他在胤禩奏折上的指挥:塞其黑乃系痴肥臃肿,矫揉妄作,粗率狂谬,卑污无耻之人。
刹那间,心中突然一片雪亮。
他知道我今天进宫的目的,所以那小太监的语气才那么笃定。现在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启齿——谁先求人,谁就失了先机。只是他的心近年妃坚硬十倍都不止,我想让他先启齿,还不如希望太阳明天早上从西边升起。
我的手牢牢扭在一起,镇静地说:“皇上,听说允禟被押解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
紫禁城是凭证冬夏日影的角度来设计屋檐尺度,恰好使冬至前后阳光满屋,夏至前后屋檐遮阴。加上墙壁、屋顶的导热系数低,所以冬暖夏凉。平时坐在殿中十分舒适,可是今天不知何以,感受极其闷热。说完这句话,我的额头上已是一片汗水。
他这才抬起头来,冷冷地说:“塞其黑是重犯,以你廉王妃的身份,不能见他。”
我满身的血马上全部冲向头顶,两只手扭得生疼。我起劲忍住,半天才发作声音,“以我廉王妃的身份,也不能坐在这里。”
阳光顷刻黯淡下来,半明半暗的黄昏时分,原来温暖的风也突然变凉了。窗外那一方浅堇色奠幕上,飞过一群喜鹊鸟儿,叽叽喳喳,朝御花园飞去。
突然又飞来一只黄色的鸟儿,带着一道冷光,跌在我眼前。
我低下头,看清楚了,那不是鸟儿,而是他案上的一只茶盅。
黄地珊瑚红彩龙茶盅。
只有天子和皇后才气用的,现在裂成无数碎片,闪着冷冰冰的光。
我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逐渐尖锐,笑得歇斯底里。
大殿上伺候的一众宫女太监吓得面如土色,只是愣愣地站着,既不敢清理瓷片,也不敢作声劝阻我。
赵士林看看他的脸色,轻轻地带着众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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