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处（1/2）

“我则见紫袍银带公人列，晚天凉风冷芦花谢，我心中喜悦。昏惨惨晚霞收，冷飕飕江风起，急飐飐帆招惹。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谢，多承谢。唤梢公慢者，缆解开岸边龙，船脱离波中浪，棹搅碎江中月。正欢娱有甚进退，且谈笑明确夜。说与你两件事先生记者：百忙里趁不了老兄心，急且里倒不了俺家节。”

那武生唱完这最后一段，闭目合眼，踱至台口瞪目亮相，宛如武圣显灵。

底下众人见胤禛说了声“赏”，连忙雷鸣般叫起好来，台上银钱洒落的声音马上如下雨一般，劈劈啪啪响个不停。

然后，落幕了。

我和胤禩走到月华门，一路无语。

在马车上，他突然说道：“今晚这个戏班子不错。”

“似乎是从外面请来的。”我笑道：“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们也把他请进府来。”

他嘴角微微一扬，“唱什么？”

我低头想了一会，道：“那些祝寿的你又不喜欢，不如唱一曲《牡丹亭》，你以为怎么样？”

“《牡丹亭》……”他沉吟片晌，漫声念了一句词：“剪不停，理还乱，闷无端。”

“这是什么？”

“第十出‘惊梦’里的一句词。”

我崇敬不已，“你连这个都记得？”

“惠妃娘娘喜欢这出戏，我从小听到大，也记着了几句。”他神色淡然地微笑，“后面尚有一句，‘观之不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独孤求败……”我欲言又止，想笑，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往下坠。

就像那次在慈宁宫，那拉氏突然望见我时候的心情。

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天她是这么难受。我身上突然一寒，凝目看向胤禩，他嘴角的微笑已经隐没，脸色同窗上的霜花一样严寒。

我探头到窗外，天边挂着一轮暗红色的下弦月，红得出奇。它一直追随着我们，纵然偶然隐在山后，拐个弯，它又泛起在天际，对着我冷冷地微笑。

寂静的路上，不时落下一两片零星枯叶，发出“喀嚓”一声响。

那是我坠入梦乡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胤禩突然变得异常忙碌。约莫是因为忙于追讨工部的钱粮款子，他天天都回来得很晚。

这天早上，我屈指一算，似乎已经有七八天没有和他说上话了。我们象太阳和月亮一样——我睡觉时，他还没有回来；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我甚至疑惑起他晚上是否回来过。有时候，纵然是很忠心的下人，他们的话也纷歧定可信。

我牢牢握住手中的茶杯，心头一阵牵动。

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凄酸的感受了。

房间的灯都吹熄了，我靠在床上，喝尽杯中的酽茶。然而千思万盼，照旧没有听见任何响动，除了窗外隐约的风声。

可我照旧悄悄地凝思看着窗外，不停与睡意做斗争。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灵枢和素问请安的声音。“王爷，要不要仆众去点灯？”灵枢问他。

小顺子轻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福晋睡觉时不喜欢有光线，照旧把灯放在外面。”

“叮、叮……”两声清脆的声响后，我听见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说：“你让他们抓紧点。”啊，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转过身，面目埋进他的枕头里，突然落下几滴眼泪。

小顺子恭声说：“是，请主子早些安置。”

我一动不动，聆听那熟悉的脚步声逐步靠近。

他立在床前，四周寂静得可以听见我们呼吸的声音。我徐徐以为鼻尖极重，只有咬牙强自忍住。

“不闷吗？”他淡淡地说。

我的眼泪越流越急，身子却照旧一动不动。

他叹息一声，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抚上我的背，“这几天有些事情要处置惩罚，所以没有陪你。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你要是醒着，我们就说说话。”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也掉臂满脸的眼泪，只是死死地抱着他。

他一愣，“怎么了？”

不知何以，我突然大哭起来，“你不在乎我，不喜欢我……”

他的手一颤，停在我的背上，定定看着我的眼睛，道：“你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