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新境(1/2)
“沈灵犀,记得把条记做详细一点。”老二十根玉指在电脑上狂敲之余,居然还能把一张俏脸从帐子里探出来冲我大叫。
“知道了,我一定会把书名不小心写错的!”
史料学老师比希特勒还要严格,考试时只要写错一个字,整题无分。
“这么恶毒,难怪找不到男朋侪……”老二在床上喃喃咒骂。
“相相互互。”我关上门,扬长而去。
我虽然不会写错书名的,这是考博的基础课,万万轻率不得。
女博士,第三类性别,有人称之为“灭绝师太”。
倒不是我想修练“九阴真经”,只是……怎么说呢?
我们学校的男生……
不寻常的女人背后,往往有两种男子。一种支持她,使她飞黄腾达;一种压迫她,逼得她不得不高昂图强。
凄凉的是,我的背后,一个男子也没有。所以不得不希望通过转战北京,找到一个男朋侪。
这就是我考博的主要目的。
为了找男朋侪而考博,你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女生没有?
如果问我们宿舍的老大,她一定很不屑地说:“太过的有意思,意味着朴陋。”
深奥到极端空虚的话,只有两个专业的人说的出口——历史系和哲学系。而我,一直以找男朋侪为己任的我,与这两个专业都有莫大的关系。
本科时,我被哲学学院男生的芳容吓破了胆,不意一时不慎,从狼窝跌入虎口——读硕士时,我恐慌地发现,历史学院的男生与哲学学院的兄弟竟然是双胞胎!
在我昏暗的影象中,六年的艰辛抗战,只有一次短暂的胜利。
那是大二的一次舞会,满眼红红翠翠中,我幸运踩到了一个外语系男生的脚。此人高峻威猛英俊潇洒谈吐滑稽,一口夹杂着法语的普通话逗得我哈哈大笑。第二天,我收到了标志着恋爱降临的战利品——一大把朵花边已经卷起的玫瑰花。
我高呼:“革命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老三阴阴地说:“那小我私家外号叫苍蝇。”
我扬起脸,“我的新外号叫苍蝇拍。”
革命形势风云突变。苍蝇拍的宿命就是拍死苍蝇。
晚上下自习时,我在樱花树下见到一对吻得昏天黑地旁若无人的情侣,路灯温柔地洒在他们脸上,象蒙太奇影戏。
观众们啧啧赞叹,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口哨。
我从书里拿出一朵压平的玫瑰花,把它戴在垃圾桶的头上,对旁边小卖部的大妈喊道:“一根和路雪!”
何等恐怖的回忆。
大太阳底下,我摇头晃脑,恨不得把那只苍蝇从影象里拉出来,再次一巴拍死他。咬牙切齿之际,胖妹拽住我,声音有些:“教学楼走过了……”
据老二视察的效果,北京是全国帅哥的集中地。倘若考上那所大学的博士,我就有希望彻底离别这种凄凉无趣的生活。
拼了……
一个月后,我乘上从杭州到北京的火车,怀着“不乐成,便成仁”的悲壮了科场。
经由四门笔试,我忐忑不安地坐在第一排,绞尽脑汁地思考谁人慈眉善目的老教授的问题——谈谈小我私家在历史中的作用。
我是一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推行卢梭和梭罗等人的看法,认为真正文明进步的社会就是优秀小我私家和伟大自我的荟萃体。可是跟所有的自由主义者一样,我有时也会陷入气馁绝望中——小我私家真的能决议历史吗?
小我私家在历史中是完全无能为力,照旧能够改变历史?
我说出了这么一段谜底:“我认为小我私家在历史中是一个悲剧性的存在,其泉源就在于时间的难以驾驭。人不能够打断时间不行抗拒的运动,他只能作为一个无辜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时间游戏的玩物。所以在历史中,很难说小我私家到底起着一种什么样的作用。人在本质上,生活于一个偶然、荒唐、极不完美的世界中。他既非宇宙的中心,也非万物的目的,只是一个可怜的物质黑点,不知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脱离。可是人最难堪的是他的自主性和缔造性。因此我认为小我私家比历史更重要,因为历史是由无数个小我私家缔造出来的。所以历史和人一样也充满了偶然性,倘若时光倒流,今天的历史未必会再现。”
最后,我引用了一段布雷兹的话作为末了:“人类只是一根芦苇,原是世间最懦弱的工具。可是这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用不着宇宙全副武装地将人类轧碎,一股冷流、一滴涓水,都足以死亡他。然而,纵然宇宙轧碎他,他也比扑灭他的宇宙更高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死亡,知道宇宙的优势。”
我的这番话更象是考哲学学院的博士,幸亏文、史、哲自己就是一家。
三位老师微笑地看着我,慈祥的心情里看不出一丝眉目。
我向老师鞠躬后,轻轻走出课堂。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吻——忙活了泰半年,终于竣事了!
在麦当劳吃晚餐时,我用蘸满番茄酱的手指在优惠券上确定了我对自己的犒劳企图——明天游故宫,后天去天坛和雍和宫,最后旅行颐和园,当天晚上坐火车打道回府。
小时侯老师让我们用“憧憬”这个词造句时,我造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北京是我憧憬的地方。”不知灵感从何而来,就是在心里以为北京无比亲切——就象我现在对故宫的感受一样。
一进午门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那的方青石板,巍峨的城墙,庄严肃穆的宫殿,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琉璃屋顶,风物象一幅一直卷着的画轴被徐徐展开,细致入微地与影象互为印证。
我突然感应眼睛有些湿润,连忙伸手抹了一把,一边暗自庆幸这里没有熟人,否则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
走过的广场,三大殿门口被几个旅游团挤得水泄不通,我吐吐舌头,继续往里走,糊里糊涂地转到了珠宝展览馆。
这个展览馆高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旗,每人要再收十块钱的门票,所以人烟难堪地稀少。
我如往常一样,起劲响应党的招呼,绝不犹豫掏出钞票购票入馆。
宽阔的大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阳光对它退避三舍,懒洋洋地在殿内彷徨着,一件件宝物在展柜里闪着幽幽的光线,似乎在诉说当年的辉煌。空气中悬凝着一团团驱之不散的怀旧、惋惜和渺茫。
这种感受应该就叫历史空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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