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2)
今天府邸内的气氛,既沉,又静。
除了风儿拂撩过树梢所激起的沙沙声响外,偌大官宅之中,不闻嘻笑怒骂的攀谈。
辛勤于园径里清扫落叶的美婢们,敛起每回事情时不改娇笑闲聊的轻浮,个个低垂螓首,扎辫乌丝软软熨贴胸前,粉樱色唇瓣紧抿,她们深谙,此时现在的最佳保身要领,即是多做少说,更不行以露出欣喜笑靥……
至少,今天不行。
今天,是少夫人的祭日,一个伤心至极的日子,五年前的这一日,府邸中风云变色,赫连府失去温婉贤良的女主人,陪同而来的,是少爷抱紧妻子尸身的痛哭失声,一声一声悲泣痛号,嘶喊妻子姓名的瓦解无助,彷佛仍回绕耳边,久久不散。
一转眼,五年已往,赫连府邸却仍未从哀戚之间脱离,人说死者入土为安,在世的人,尚有漫长日子得过下去,不能恒久浸淫于失去亲人的痛楚,白绮绣逝世五年,照理来说,缅怀她是在所难免,究竟她在世时,待府里下人极为亲切平和,不端出高屋建瓴的主人架子,谁都喜爱她、敬重她,没有谁会因为她的死去,而遗忘掉赫连府里曾经拥有一位如此恬静贤淑的清妍夫人,然而,府内低迷委靡的气氛,五年来依旧如昔……
依旧如昔。
五年,足够教永眠黄土的尸身腐朽为骨,逝者灵魂更是飘缈彷徨在未知的彼岸黄泉,与人世遥遥相隔,时间却像在赫连府中静止下来──是的,时间静止,静止在白绮绣气绝那一天。
虽说今日是“祭日”,府里没人胆敢将这两字挂嘴边,若让赫连瑶华听见,被杖打教训是小事,有没有命在世踏出赫连府才是大事。
赫连瑶华不认可白绮绣死亡,既然没死,何来祭日?
众人认为赫连瑶华疯掉了,这个男子不愿接受妻子死去的现实,拒绝听进任何劝说,若只是思想上逃避面临丧妻之痛,陶醉忖量中,镇日以酒解愁,或许还构不上“疯狂”之名,赫连瑶华的疯狂在于,这五年里,他没有放弃过“叫醒”白绮绣,所有传言能使死人复生的方式,他都试过。
拜遍了仙佛、求遍了庙宇、散去了钱财,号称法力高深的僧人、拥有特异能力的奇人、听说是某神某仙降世的活佛、天山奇果、小小一颗便叫价万两的活命金丹,甚至妖人,赫连瑶华皆不辞辛劳地将之寻来……
他不让白绮绣下葬,想尽措施保留她生前容貌,要白绮绣复生时,肉身也能完好无缺。
他命人为她打造长寿锁,佩带于她胸前,白银锁片上刻有“金玉满堂,长寿富贵”,借以去邪辟灾,“锁”住她的生命,不让她被阴曹鬼差带走。
他点燃七层长明灯,悬挂五色续命长幡,更写下自身八字,供于佛堂,愿折己寿,延长她的。
他在屋里日夜点燃抗腐毒香,香息弥漫整室,味儿甚至飘出屋外,他更要人天天熬煮药浴,为妻子净身,目的自然仍是护好她的身躯,不允她腐坏。
府内仅有少少数人见过白绮绣现今容貌,听说完全不像死去之人,反倒像是尤物在暖春午后,枕卧长榻的悠闲小憩,那般静谥、清静,彷佛只要作声唤她,她便会睁眼醒来。
赫连瑶华如此偏执,看在府里下人眼中,难免唏嘘。
人死复生,基础是不行能告竣的事,智慧如赫连瑶华又怎会愚蠢到坚信有措施救回白绮绣?
高僧无能为力,奇人铩羽而归,金丹仙果全是夸大其效的废物,他们都没能为赫连瑶华带来希望,换来的,是一遍又一遍的失落、叹息及恼怒。
众人暗忖,他不外是自欺欺人,做着徒劳无功的笨事,他们期盼着他死心,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看开,厚葬爱妻,为其超度,再好好调整伤心心绪,兴许日后仍能遇见另一位教他恋慕珍惜的女子,将对白绮绣的眷恋转移开来。
到底还要失败几多回,赫连瑶华才会醒悟?才会认命接受白绮绣已经离他远去的事实?
“这么多年已往,少夫人从来没有复生迹象,上回我被派去整理少爷夫人的厢房,隔着床幔往里偷瞧,一具死尸,躺在那儿,不动不醒不能吃不能喝,真教人毛骨耸然……”默然沉静的婢女群中,照旧有人管不住嘴儿,受不了闷重气氛,边挥舞着竹帚扫地,边嘀嘀嘟嘟说道:“就算看起来像是熟睡,究竟仍是往生五年的尸体,少爷都不畏惧吗?”伴尸同眠,听来好胆怯。
“佩佩……这番话千万别乱说,让人听见欠好……”她身旁的双髻小婢闻言吓得俏颜泛白,连忙阻止她说下去。在府里,关于少夫人的一切,都是只能意会默认,不许拿出来说嘴。
“你们不以为吗?屋里摆放一具腐坏不了的尸体,不替她下葬,说什么终有一日会活回来,少爷很痴情没错啦,但……他的行径让人畏惧,而且……有点失常。”佩佩兀自说着,几个年轻小婢倒抽凉息,谁都不敢插话赞同,甚至一两名较为伶俐的资深婢女,赶忙收拾手边洒扫工具,一尘不染地退脱离来。
话,可以在心里想想,绝对不能大剌剌说出口,尤其是这样不敬之词,落入主子耳中,岂能全身而退?
“碎嘴的丫头!”
一声怒斥,陪同响亮掴掌,如飓风刮来,打得婢女佩佩跌坐冷硬石阶上,梳绾的小髻缭乱松垮,小巧钿饰散落一地,足见力道之大。
佩佩恐慌抬起头,痛得泪花打转的眸中,望见老总管绷着恼怒的苍老脸庞,那一巴掌正是来自于他,老总管怒不行遏的炙焰虽然骇人,站在老总管身后,面若冰霜的赫连瑶华,教她更是满身泛起哆嗦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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