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五章（03）（1/1）

三官说：“找个茬口卖了吧，合村里就你尚有口骡子，卖了骡子，添几个钱，置办一挂手扶车，又省事，又便当。这几年农药打多了，草棵子喝足了药水，不胀肚子才怪！”黑宝说：“我想喂一年，攒够了钱，买挂手扶车，洋晕洋晕。”

刘和田说：“黑宝，别哭穷了，你三叔手里没救援款。一挂小手扶，连车带斗三千块钱，别人说没钱不稀罕，你说没钱，谁信啊。”黑宝咧嘴一笑说：“你是外明不知里暗，不割自己的肉不疼。云芝分了套楼房，洋火匣子似的，两万四！奶奶，钱又不是树叶儿，一晃，哗哗地落。我还当是民众分房不花钱呢，谁知是个幌子。”

刘花田说：“黑宝，闺女分了房，把你接了去住，当城里人去。”黑宝重重吐了一口，说：“谁稀罕城里人，乌压压的，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哪有农村自在！”刘和田笑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外边传来一阵哭声，三官按灭烟，站起身来，说：“毛头娘来了。你们几个活儿紧凑点儿，毛头娘祭祀完了，抓紧入殓，绳子杠子预备好。黑宝，坟上的事儿，照旧你的，你那里预备好，这边发棺材。”

几小我私家出了灵棚，毛头娘呜呜咽咽进来了，“我那至亲的姑啊，您咋走了啊，媳妇儿想来看您一眼，在您跟前尽尽孝，哪怕您喝媳妇儿一口水。姑啊，您老在西方路上，别挂心这个谁人了，好好的享您的福去吧。”毛头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神魂颠倒，众人在一边撇嘴。

花田迎住毛头娘，想戏弄她两句，居心问：“是哪儿的亲戚？少哭两声，喘口吻儿。”毛头娘立马止住了声，翻着白眼气呼呼地说：“还能那里的，老太太外家媳妇儿！”花田摇头说：“我说看着眼生，原来是外家的官客，慢待了。”毛头娘后边随着毛头爹和毛头媳妇，毛头爹不停地揉眼眶，毛头媳妇儿眼里干干的。

三官问毛头爹：“你是外家人，礼仪儿不能丢，你们是祭拜，照旧鞠躬？”毛头爹抽着鼻子说：“俺姑在世的时候，没孝敬她老人家一指头，鞠躬忒轻省了，照旧奠奠吧。”毛头娘牵着媳妇儿的手，呜咽了一声，冲进灵屋里。

淑云玉兰等女人，听见哭声，赶忙迎了进来。毛头娘说：“嫂子，我来晚了，一点儿预备也没有，等杀猪的褪下毛来，切了一块肉，又是煎又是煮，贫困煞了。”淑云说：“看看你姑去吧，那里有不熨帖的，你只管说。”淑云陪着毛头娘，到了灵床跟前，揭了黄表纸，毛头娘捂着嘴巴呜咽了两声，说：“俺姑比在世还悦目，你看这脸，平展展的。”

明兰秀桃在一边撇嘴，心说，在世啥容貌，你见过几遭儿？毛头娘掀开明华娘的领子，说：“嫂子，你别怨我多事，我是外家人，不看看心里不踏实。”淑云说：“正经该看看。这老衣是玉兰小萍一早一晚预备的，样样儿齐整，针线儿没说的。”

毛头娘装模作样，掀开领子看了看，舌头伸不直了，啧啧着说：“哎哟，九根领子呢。俺姑真有福气，现在哪有自己做活儿的，有从段家胡同买现成的，有使机子轧的，看着五颜六色，挡活人眼目而已。”淑云问：“妹妹，你没意见吧？”

毛头娘哇地一声哭了，“我那至亲的姑啊，您老享福去了。您手头上连串铜钱也没有，过桥过店，谁舍施给您口水喝。”毛头娘这一声哭，淑云一下子明确了，原本盘算的圆圆满满，照旧让毛头娘拿着了短处，这个毛头娘，啥话儿不能明说！

把秀桃叫过来，说：“秀桃，你奶奶手里光攥着打狗棒了，还差串铜钱呢。”秀桃没好气地说：“照旧表婶子想得周到！”玉兰说：“秀桃，你跑一趟，你奶奶柜子里，有串现成的。”毛头娘说：“嫂子，我可啥也没说。”淑云说：“白活了这么大年岁，啥事儿也记不得了。”

秀桃提着一串铜钱进了门子，这串铜钱有年岁了，照旧明智开锁子时候的呢。秀桃掰开奶奶的手，把铜钱掖进去，哭着说：“奶奶，过桥的时候，您抛撒几文，敬敬路仙，过店的时候，您买口水喝。过年过节，多给您老发纸钱，您只管大大方方花就是。”

毛头娘又哭着说：“姑啊，老钱不中用了，您咋花得出去？花不出去，您到路边的收购站里，几多换几个新钱，一路那么远，您老小不得省着花。”这就是毛头娘的不是了，一家人听她一哭，不禁愣住了。淑云生气地说：“妹妹，你是爽快人，有啥话儿，你说明确，我们照着你的话做就是。”

毛头娘说：“嫂子，妹妹不是饶舌的人，发付的这么好，我尚有啥话说。俺庄里魏家，开铺子的魏田明，他娘走的时候，打发了一串铜钱。过了丧事儿，田明又是头疼，又是抽筋，看了几多医生，查不出因由儿，请了一个神婆，说那里使新票子，老钱不中用了。老太太又是小缠脚，颤颤巍巍，一路往西方走，多远的路啊，手头上有钱，谁不知道雇头毛驴儿？饿得头昏眼花，两腿走不动，到了阎王那里，判官老爷生了气，说是误了时辰，险些把她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