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五章（04）（1/1）

小萍红着眼圈儿，说：“他爸，但凡有空儿，多往家里跑跑，奶奶跟前离了人不行。小龙没脱离过我，一哭一闹，别跟他发性情。”小萍把水源送到楼梯口，趁大娘大爷不注意，咬着水源的耳朵说：“明儿，你到三番火车站接我，千万别忘了！”

明义把水源送下楼去，水源站住，紧张地看着明义，问：“二伯，效果出来了没有，小萍到底啥病？”明义点了一根烟，默默吸了两口，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说：“水源，小萍的病挺贫困，日子不多了，好好照顾她。”水源神情愣愣的，来之前，他做了最坏的企图，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明义说：“胰腺癌，基本确诊了。先不要跟家里说，我看尚有没有措施。”

水源头里嗡地一声，一下子变大了，小萍病恹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气喘得厉害，他想，小萍会不会得了肺结核？结核病治起来很贫困，以前，他有个同事得了肺结核，到北京做了人工气胸，整天药物不停，又是异烟肼，链霉素，又是对氨基水杨酸，乙胺丁醇，打够了针，吃够了药，人瘦成了一根草，最后，自个儿找了一棵歪脖子树，寻了短见。

水源蹲下了，眼泪簌簌地落，明义慰藉地拍拍水源的肩膀，说：“水源，别难受了，认命吧。”水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像两条绳子，从眼角一直垂了下来，哽咽着说：“二伯，我对不起小萍，结了婚心里不痛快，没拿她当回事儿。早陪她来看看，兴许尚有救。”明义说：“想开吧，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水源泪汪汪地说：“二伯，真没措施了？”明义说：“胰腺癌一旦检查出来，就是后期。老殷的老伴也是胰腺癌去世的。水源，想开点，坚强起来，给小萍活下去的勇气。”水源背着肩负，默默地走了。

小萍一直笑吟吟的，说：“大娘，我的病好了。没来的时候，这个催谁人逼，似乎我活不成了。”巧姐说：“看看就放心了。小萍，别太拗了，谁不是为你好？你要不听话，冷了各人的心肠，我看谁疼你！”小萍说：“大娘，您给我找点活儿，手里没抓消灭的。”

巧姐骂道：“天生劳碌的命，手闲一霎就难受！你当在老家里呢，哪有活儿让你干？”小萍性子犟，央求着说：“您想让我住一天，给我找点活儿干，没活儿我住不下，赶明儿我就走。”巧姐没法儿，只好说：“前几年，你给我做的坎肩儿，领弯子窄了，你要闲得慌，替我改改，合身可体的，不穿倒是惋惜了。”

巧姐翻箱倒柜，把坎肩儿找出来，说：“穿了几冬，谁见了谁稀罕，都说求你做一件儿。我说，俺媳妇儿在乡下呢，啥时候来了，给你们铰一件。”小萍抿着口，脸上笑微微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领弯子磨破了，露出棉絮来了，心说，大娘拿着当宝物呢。

把棉袄抱在怀里，在头上摸了一把，拔下一根发卡来，把领口的锁线挑开，笑笑说：“过些日子，媳妇再给您做一件儿，家里留了一大抓棉花，大姑给了我一块缎面儿，颜色儿稳重大方，做啥也不合适，爽性给您和婆婆一人做一个坎肩儿。”

巧姐坐在小萍跟前，看着小萍做活儿，小萍的手很利亮，挑了引线，纷歧会儿时光，把坎肩儿拆了，泡在脸盆里，搓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说：“半天就干了，明天给您做起来，不延长穿。”

巧姐问：“小萍，你以为身子咋样儿？”小萍悄悄摁了摁胸口，说：“身上利亮多了，不疼不痒。大娘，您有啥活儿，您付托就是。”巧姐想给小萍买几件像样的衣裳，这孩子日子不多了，这回走了，怕是再也来不了了。巧姐说：“你以为身上没关系，陪我出去一趟。前两天听说你要来，想给你大娘你婆婆置办几件儿衣裳，几多年不见，巨细尺寸早忘了。”

小萍说：“大娘，您别破费了，大娘那里，秀桃嫂子佳音嫂子每年都给大娘做几件儿，俺婆婆有我呢。”巧姐笑道：“少说好听的，没你的份儿！”小萍哪有不明确的，大娘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领她出去看看，兴许来了这一遭儿，往后再也来不了了，怕违了巧姐的盛情，也不言语，默默随着巧姐出了门儿。

今儿太阳很好，随处白花花的，柳梢上有了一抹淡淡的绿意，护城河开冻了，往年的残荷，在水里随波升沉。城里比老家整整早了一个节气，东南风一开，不用几天时光，就是一片花红柳绿。护城河沿儿上，许多人在站台上翘首期待。巧姐牢牢牵着小萍的手，小萍的眼睛里，露出许多的惊讶来。

那年来的时候，四处灰兮兮的，护城河没这么宽，窄窄的一条小河流儿，河沿上几棵七零八落的老柳树，河里有几蓬高高的蒲草，几竿枯瘦的芦苇，臭气熏天。一排排高楼，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直插天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