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五章（04）（1/1）
老吕没明确啥意思儿，瞪了有德一眼，说：“有德，编编你自己吧。有德，谁是瞎牛眼？”有德也笑，嘎嘎的，像夜猫子叫唤，笑出了一脸泪，“老吕，你见过瞎牛眼？”老吕摇着头，说：“没有瞎牛，哪来的瞎牛眼？”
梁有德说：“你要见了，瞎牛就死了。老吕，瞎牛眼是女人的玩意儿，你没见过吧，你说你，世上走一遭儿，枉为了一辈子男子！”老吕骂道：“好你个有德，跟老子开顽笑！”
德厚进了大队部，魏田明把账本儿交给德厚。德厚问：“上了几多？”老吕攥着一大把儿钱说：“一千五百多块呢。”德厚很满足，说：“不少，不少，照旧车书记体面大。”魏田明说：“除了毛头娘，刘木匠家，都上了。”德厚骂道：“这两块工具，不往人堆里混，谁也没措施，不交就不交吧。”
正说着话儿，刘木匠进来了，田明撇着嘴巴说：“说曹操曹操到。老刘，账本儿封了。”德厚说：“你咋才来？”刘木匠脸上皱巴巴地说：“你嫂子性情儿，你还不知道，钱罐子在她怀里抱着，我啥法儿？”刘木匠说着，从腰里摸出两张钱，红着脸儿说：“几多是个意思儿，我上两元。”魏田明的嘴巴又翘起来了，说：“不少，不少，两块钱买好几斤葱呢。”
刘木匠的脸立马欠悦目了，恨不能找条缝儿钻进去。德厚瞪了老魏一眼，说：“田明，哪来的这么多话，少说两句行不行！”魏田明吃地一笑说：“我又没说此外。是吧，老刘。”
刘木匠的脸，像一块没淬火的生铁，干巴巴的，说：“德厚，你已往的时候，问三官一声，要是做棺材，我不收人为。”德厚说：“算了吧，何松年在棺材铺里定的现成的。二哥，不是我说你，啥事儿也听嫂子的，腰里白长了四两沉。”刘木匠苦笑着说：“你嫂子有痨病，逼急了，一口吻上不来，你让我咋办！”
刘木匠前脚刚走，老头娘后脚进来了。德厚冷笑着说：“毛头娘，咋才来，睡冒失了吧？”毛头娘说：“谁睡冒失了？我来上账。你说车书记，还青天大老爷呢，走了也不让人安生！拉着全村人垫背，咱没得人家老车一分钱的利益，人家省里多大的势力，凭啥让咱拿钱，这钱花得冤。”
毛头娘说着话，当着众人铺开裤腰，摸出两元钱，老吕刚要接，德厚把老吕的手盖住了，不三不四说：“毛头娘，走吧，不差你两块破钱，收了你的钱，车书记灵魂不安宁。”毛头娘急了，说：“德厚，你啥意思儿，俺的钱来的不清洁，脏了车书记了？”
跟前的人挤着眼睛说：“还不脏呢，裤裆里尚有好味儿？”毛头娘也是个不要脸的，居心说：“俺穿着裤衩衩呢，有啥脏的？人照旧裤裆里下来的呢。”德厚说：“毛头娘，上不上没人逼你，凭个自愿，少说疯话，这事儿跟车书记没关系。”
毛头娘气呼呼地说：“德厚，凭啥不收俺的钱？这捐那捐，你少要一分来着？狗眼看人低！”德厚说：“啥也不凭，凭你说话欠好听。毛头娘，人凭良心树凭根，你以为心甘情愿花这个钱，几多我接着，你要以为花得憋屈，及早拿回去。”毛头娘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又把钱掖进裤腰里，说：“谁说屈了？德厚，你还不让人说话了！”
明华的胳膊上围了一块黑纱，这块黑纱照旧**去世那年赶做的，一直压在箱子底里，今儿翻出来，心里格外极重。到了铺子跟前，遇见表嫂子，毛头娘耷拉着脸说：“明华，还让不让人活了？”明华苦笑着说：“表嫂，这话咋说的，谁不让你活了？”毛头娘说：“你看德厚能的，不知吃几碗干饭呢。”
表嫂把前前后后的事儿，说了一遍，明华欠好扑面品评她，只好说：“嫂子，别生气了，德厚好话无好腔。”表嫂骂咧咧地说：“当干部有啥了不起？姓车的照旧省委书记呢，也没戴着纱帽翅儿走！”
到了大队部，明华掏出一块黑纱递给德厚。德厚说：“照旧你仔细，在家翻了半天，你婶说，早给孩子做鞋帮子了。”老吕说：“昨儿翻文件，箱底里尚有两朵小白花，我给你们找出来。”
时间不早了，明华犯急地说：“社会也该回来了吧？”德厚说：“这个社会，有生日无年岁！”老吕找出两朵小白花来，皱巴巴的，惋惜地说：“搁了有年岁了，在箱子里压瘪了，戴上吧，孬好是个意思儿。”明华接了白花，吹了一口吻儿，花瓣儿有了几分形状，别在胸口。老吕笨手笨脚给德厚戴花，不知扎在那里了，德厚哎哟了一声，说：“老吕，你往哪儿戳！”
听见拖拉机响，老吕说：“社会回来了！”果真是社会，拖拉机停在街口上，提着摇把进来。德厚生气地说：“咋才回来！”社会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油污，像贴了狗皮膏药，咧着嘴巴说：“推拉机路上趴窝了，鼓捣了半天。”
德厚说：“啥事儿也弄倒霉索！”老吕端出一碗儿水，社会咕咚一声倒进肚子里去了。明华问：“花圈买了没？”社会说：“买了。这工具不祥瑞，一放上车，就熄了火。”刘德厚瞪着眼睛说：“少找因由儿！”说着话儿，三人上了车，拖拉机突突地跑了。
拖拉机出了村，车上的花圈，像一朵硕大的葵花，在路上奔跑。凉凉的秋风，在头顶高飞，眼前是无边的田野，太阳在云层里出没，投在地上的云影，追着拖拉机飞跑。秋天的景物很单调，天空灰灰的，云彩也不精神，原野上恰似空荡了许多。一片庄稼茬儿错已往了，一片儿麦田又过来了，远处有一片清闲，地上没有庄稼茬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草，在风里升沉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