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三章（09）（1/1）

三官问：“西海，这一桌几多钱？”西海说：“光桌面儿上八百元。”明仁吓了一跳，一桌子花哨营生，没上一个汤水，就八百元？一张空桌子，即是老黎民一年的收成，不是顾着云芝的体面，三官不定扑面喷西海两句。西海卖弄地说：“做生意嘛，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三爷，这桌子饭，是人家请的，不吃白不吃，吃了不白吃，我呀，过一天还得回敬人家呢。”

一会上了菜，头一道菜叫凤凰于飞。盘子里蹲着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凤凰，凤凰屁股下边，铺了十几颗鸡屎似的点心果子，西海忙不迭给三官夹了一筷子，又给明仁夹了一筷子，说：“您二老尝尝，这工具金贵，农村里不常见，吃起来很爽口，叫什么来着？”西海拍着脑门儿，一时想不起来了。

三官夹起一筷子塞到嘴里，嚼了嚼，滑溜溜，苦汲汲，吃地一笑说：“我当啥好工具呢，榆钱儿！明仁，你尝尝是不是榆钱儿？”明仁微微一笑，点颔首，欠好说是也欠好说不是。

三官摇着头说：“你们城里人，山珍海味吃腻了，尽吃老黎民不吃的工具。这工具欠年才吃呢。六一年六二年，别说榆钱儿，榆树皮都剥到树梢子上了。明仁，你还记得吧？羔子他小叔，你忘了？杨杂碎嘛，为了剥榆树皮，吧唧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半残，没钱治，不几天死了。”

西海红着脸儿说：“工具不是什么好工具，人家炮制得好啊，这道菜是宾馆的看家菜，一般人还点不上呢。”云芝咳嗽了几声，脸上一时发青。上了第二道菜，小姐报了名字，叫佛祖打坐。

金灿灿的盘子里，卧着十几只说不上名堂来的工具，三官拈了一个，仔细看了几眼，摇着头说：“啥佛祖打坐，知了猴儿！开店的不怕欺天，佛祖也是吃的！”明仁说：“三哥，你不怕咬了舌头，多好的工具！”

第三道菜，是个冷盘儿，一抹白亮亮的粉丝，两三个黑乎乎的蘑菇伞，几片红微微的酱牛肉，搭了一座似断不停的肉桥，不等三官问，小姐报了菜名：断桥残雪。三官把盘子一推说：“妮子，别瞎搅俺了，咱肚子里没油水，有面条上碗儿面条，没面条上个锅盔，开洋荤啥也顶不了！”

没等吃完，云芝气呼呼地脱离了。西海泄气地说：“三爷，早知这样儿，我领您在市口喝碗牛肉拉面。”三官说：“西海，你小子说这话儿，还像个从土坷垃里蹦出来的！”

出了学校，明仁说：“三哥，来一遭儿不容易，看看老田去，下回来，兴许见不上老田了。”三官明确明仁的意思儿，云芝站在校门边儿上摆手，三官朝云芝招了招手，云芝过来了，问：“三爷，您有事儿？”三官说：“云芝，你给我写个老田的地址，瞅瞅他去。”云芝说：“我把您俩送已往吧，田老师住的地方欠好找。”

云芝拦了一辆出租车，三人上了小车。三官犹豫着，欲言又止，“云芝！”三官以为话欠好说，摇摇头，不说了。云芝说：“三爷，您有啥话儿只管说。”三官吭哧着说：“云芝啊，三爷说多了话，你别见责，西海这孩子不老成，你呀多说说他。做生意和用饭一样，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口一口地来。”

云芝红着脸儿苦笑着说：“三爷，您的话我记着了。”三官说：“城里乱，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十丈软红，乾坤倒转，你说，神仙又能咋的！”云芝颔首，脸上乌蒙蒙的。三官说：“云芝，别往紫镇调了，在跟前守着西海吧。”云芝咬着嘴唇，三官说：“云芝，你娘不放心你，抽闲儿多打打电话。有要紧事儿，跟你明义大爷说一声，让他帮你拿个主意。”

到了胡同口，三小我私家下了车。树阴下摆着几个瓜果摊儿，卖瓜果的老汉，头上戴着顶卷了沿子的破草帽儿，不住地挥着苍蝇甩子，见有人下了车，吆喝声越发响亮起来：“甜瓜了！甜瓜了！陈庄的大甜瓜，咬一口甜掉牙！”

一听是陈庄的瓜，明仁想给老田捎上俩，让老田尝个新鲜，奔着老汉已往了。三官说：“云芝，你回去吧，别延长上课。”云芝说：“我陪您上去吧，田老师儿媳妇犷悍，您多担待着点儿。”

明仁在瓜摊儿跟前蹲下了。老汉说：“您瞅瞅，咱这瓜儿，有说处呢，肉厚，瓤少，皮薄，脆甜脆甜。您啊不知道，这瓜照旧远路里来得呢。知道陈庄吧，三番的陈庄啊，您呢，不是跑生意的，兴许到不了那里，这陈庄啊，出贡瓜，说乾隆爷就喜欢这一口。”

明仁笑了笑，拿起一个甜瓜来，看看，拍拍，闻闻。老汉说：“遇见行家了。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明仁说：“老哥，您这瓜儿，费了不少周折吧，老远的路呢。”老汉神秘地说：“实话跟你说，那里儿，咱有知己亲戚，不是知己的亲戚，到不了咱手里，亲戚在那里坐地收瓜，我这儿卖瓜，一年一季子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