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0章(08)(1/1)
八里洼的老小爷们,把洪流送出老远,想起洪流的若干利益,眼角的泪水刷刷流淌,昨天照旧精精神神的人儿,今儿人走了,再也找不见韩洪流的影子了。人这一辈子啊,没意思儿。来了,苦熬苦干一辈子,几多跟头等着你,好不容易长成人,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看,说走就走了,没带一根草来,没揣一文钱去,攥着两把空指甲,干清洁净走了。大伙儿叹息着,似乎送走的不是韩洪流,是他自己,西方路上无老小,谁又不是走在路上的人?
送走了韩洪流,玉芬的心里恰似烧了一把火,大火舔着她的心,烧着她的肺,爹走了,孤零零地走在路上了。西方路上烟尘滔滔,黄风漫卷,爹背着一个小肩负,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喊了几声,爹没转头,很快,灰尘埋住了爹的影子,天边只有一颗似沉未沉的太阳,一条干巴巴的大道。爹!是闺女把您老人家逼死了,爹,您慢一步,闺女陪着您。玉芬眼里早没了泪,从人空里跑回来,大伙的心,都在路上,目送着拖拉机走远了,谁也没在意玉芬。
玉芬跑回家,院子里空空荡荡,院墙上一抹白幡,在风里招摇。洗了一把脸,搽了一星儿雪花膏,开了箱子,换上一身干清洁净的衣裳。炕头上有一把小镜子,拿起来端详了一番。镜子里的玉芬,一脸婉容,一脸凄楚,脸庞儿瘦了,眼睛显得格外的大,心里隐隐一阵儿痛,叹了一口吻,把镜子扣下了。
灵屋里一爿**辣的阳光,爹走了,把所有的工具都带走了,把她的心儿也带走了,屋子随着酿成了一绺气。玉芬在灵屋里站了站,她听见里间的炕上,娘在不停地叹气,叹气声悠长回转,让人心碎。里边说:“是玉芬吧?玉芬啊,事儿已往了,你千万想开啊。”
玉芬没敢吱声,朝着里间轻轻跪下,给娘磕了三个响头。心里说,娘啊,闺女走了,您就当没养我这个闺女吧。玉芬的心肠儿,现在变得很硬,像一块石头在肚子里咯罗着响,像一块闪着冷光的美玉,冷的透骨。玉芬轻悄悄地出了门儿,顺手拿走了磨道里的绳子。
出了大门,街上很静,一片艳阳在胡同里泛着光,她听到街口上庞杂的声音,正往这边走,不觉加速了脚步。走到碾棚跟前,玉芬愣住了脚步,心说,就这里吧。碾棚几多年没人用了,碍不着别人的事儿。
进了碾棚,碾盘上一群觅食的麻雀轰地飞走了,扑了她一脸灰,碾棚顶上破了一个洞,太阳从洞里斜飞了进来,照得碾棚里亮堂堂的。碾脐上生满了黄锈,碾台上落满了白咧咧的麻雀屎。玉芬攀着碾框爬上了碾台,房梁在她的头顶上,一伸手把绳子搭上了。踮起脚跟,刚要往里伸头,心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小时候来碾棚里推碾,受过一回惊吓。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影影绰绰,在云层里出没,风在树梢上哗啦着响,玉芬怀里端着粮食,手里拿着碾棍,提着一盏灯笼,街上的狗叫成一串,禁不住心里发毛,脊梁上阵阵发凉,身后像一个黑影子随着她,她走,黑影子随着走,她站住,黑影子随着站住,头皮逐步地木了。
到了碾棚跟前,碾棚里吱吱呀呀地响,像是有人推碾。心说,泰半夜里谁家推碾啊?咋也没点个灯笼。提着灯笼进了碾棚,碾棚里空无一人,她以为好生希奇,显着有人推碾,刚刚还咯咯罗罗地说话,也没多想,兴许自己听耳蒙了吧,推完了碾明天了。
回去跟娘一说,娘吓得哆嗦了半天,娘说,芬啊,比咋不跟娘说一声,娘跟你做个伴儿,你胆子忒大了,你知道那是啥消息?小鬼推碾。老柳头媳妇儿,嫌老柳头沾花惹草,一气之下,在碾棚里上了吊。这个活该的!
想到这里,玉芬怕自己酿成了冤魂,万一哪天谁来推碾,吓着人家了咋办?玉芬抽了绳子,出了碾棚,照旧找个避静的地方,自己一走,别给娘落下口实。穿过一条斜胡同出了村,往西就是龙王殿,玉芬从庄稼地里已往了,地里的麦子割完了,剩下一地白生生的麦茬子,远处有一两片谷地,谷子没到腿弯子了,微风一吹,无边地激荡,再有一场儿雨,该种夏玉米了。
很快,进了龙王殿,殿前的院墙塌了,里边长满了荒草,正殿让刘东民拆了,配殿随着坍了,配殿里的泥胎,一个个七零八落,龙王三太子的头没了,身上出了一个大洞,玉芬想也没想,进了配殿,给龙王三太子磕了一个头,轻声说:“您老人家发发慈悲,让我走吧,别让我受罪。到了那里,给您老人祖传句好话。”
梁头上有消息,玉芬抬头看了一眼,一只大眼睛母老鼠,抱着两只爪子洗脸,老鼠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玉芬呕哧了一声,老鼠跑得无踪无影了。现在,她的心里那样清白,那样透明,纯洁得像一块玉。轻轻拢了拢头发,抻了抻衣襟,把手里的绳子往梁头上一抛,绳子像一条软软的小蛇,牢牢地缠住了。
玉芬照旧叹息了一声,踩着脚下的土坯,心说,我走了,活了二十七年,当我是个过路的吧。玉芬把头往绳套里一伸,脚尖轻轻一点,几块土坯一块儿碎了。外边起了一阵风,风起着旋儿,悠悠荡荡往西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