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0章（04）（1/1）

说着话，秀桃开了柜头，端出一个簸箩，簸箩里一块红绸子，包着一摞鞋垫。秀桃显摆着说：“这些都是没完婚时候的活儿，结了婚心里毛里毛躁，不及以前的一半儿。”

梅子看了一眼，心里先呆了，一双鲤鱼跳龙门，一条金鲤鱼，在绿微微的水草里游荡，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儿，一条赤金鲤，横着身子一跳，从金灿灿的龙门上跃已往了。鱼儿像活的一般，鱼眼睛比珍珠还亮，你看，你看，眼皮儿还忽闪呢，鱼须子鱼翅子，恰似也在动，鱼尾巴翘翘的，扑楞着水珠儿。一双是鸳鸯戏水，先是一对儿绿莹莹的荷叶，一朵儿红莲花，荷叶把鸳鸯遮了一半，两只鸳鸯，一雌一雄，凫在水里，交颈而眠。

梅子看了一会，看着看着，神色一时游移不定。秀桃说：“想啥呢？”梅子红着脸儿说：“没想啥，看着悦目。”秀桃一笑说：“看你这样儿，八成有了吧？”梅子幽幽地说：“谁会瞧得上我？笨手笨脚，我可没嫂子灵透。”秀桃忽闪着眼皮儿说：“挑花了眼吧，看样子年岁也不小了，女人一岁年岁一分长相。梅子，云芝找了没？”梅子说：“谁知道呢。”

说了一会儿话，梅子扭捏了一阵儿，秀桃说：“还当你是个开通的呢，空读了一肚子书，有话就说，别欠盛情思儿。”梅子忽闪着眼皮说：“我想去看看小萍嫂子，看看她的孩子，不知道她住那里。你陪我去吧。”秀桃说：“鼻子下边有嘴。”秀桃欠好为难梅子，笑了笑，挽了挽手里的彩线，往兜里一掖，说：“我正想找小萍替鞋样子呢。”说着话两人出了门儿。

小满攥着一双鞋底，过来找玉兰说话。小满说：“咋没见你婆婆？我还当那里欠好呢。”玉兰说：“前几天，二姐接已往了，说是住一阵子呢。”小满说：“出去走走也好，你也轻松两天。整天守着个老人，也就是你，换了我，烦也烦透了。”

玉兰没言语，眼圈儿发红。小满说：“我没说多话儿吧？你呀，就是个费心受累的命。”玉兰苦笑着说：“老人在跟前守着，以为絮叨得慌，乍一脱离，心里还不得劲呢。组里咋样儿，听说从省里请人来了？”

小满说：“当初昏了头，有几亩地种着，该知足了。黑宝闲不住，一听见人家入组，一头攮进去了。从入了组，天明忙到天黑，一天到晚，不见一个囫囵影子。”玉兰一笑，说：“小满，秋上分一大锭银子吧。你别嫌黑宝，你见不得黑宝闲，都多大年岁了！”

小满说：“年迈不比他年岁大？也不知这帮男子想啥。黑宝说，从省里下来的老田，也是好庄稼把式，使唤牲口一绝，拖拉机开得也好，性情活儿没说的，是个死性子，啥事儿也得按着他的来。怨咱没见识儿，三叔一说，我允许了。这一阵儿，光往外鼓捣钱，今儿三十，明儿五十，钱不是土坷垃变的。”玉兰说：“这帮儿人不知咋想的，好不容易脱了铐，自个儿又戴上枷了。男子都是牲口性情，没根橛子拴着，你拢不住他。”

小萍听见消息，抱着小龙过来说话。小满挑了小萍一眼说：“我还以为你娘儿俩睡了呢。”小萍说：“刚拿起针线，小龙醒了。醒了就开始哇啦，抱着出来两回，心就野了。”玉兰把孩子接过来，亲了一阵儿。小满说：“孩子不经惯，你少别拿着孩子当因由儿，醒目的跟你婆婆帮把儿手。”

玉兰说：“小满，孩子是俺董家的，轮不到你教训。小萍，别听你小姑叫唤。”小满哼了一声，说：“玉兰，你就贱骨头吧，小萍撕了你的老脸，我也不管。”小萍捂着嘴巴笑。

小满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顶虎头帽儿，扣在小龙头上，端详着说：“不大不小，还怪精神呢。前几天，翻出了一团彩线，照旧云芝纳鞋垫剩下的呢。正巧，明美来找帽样子，想起小龙来了，忙了两个晚上。”玉兰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啧啧了一阵儿舌头。

帽子绣得很精致，一大对虎耳支楞着，耳朵里的毫毛一寸多长，额头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蓝眉毛，黑眼睛，黄鼻子，虎须子扎煞着，红红的嘴巴，绣着四颗明确牙。小萍稀罕地横竖看了一遍，啧啧着说：“小姑，此外我也能做得上来，耳朵里的毫毛，咋做出来的？您教教我。”

小满笑微微地说：“这有啥难的？冬里你姑夫从地里拣回来一只兔子，让老鹰掏了肠子，也不知老鹰受了惊照旧咋的，把兔子丢了，吃了肉，我怕兔皮留下来了。晒干揉了几遍，给小龙做了帽里子。”

小萍翻看了一遍，果真帽子里边暖絮絮的，赞叹着说：“照旧小姑的活儿好。您看这耳朵，这鼻子眉毛，这嘴巴牙齿，多鲜亮啊。啥样的针线，到了您手里，样样做得精致。”小满咧着嘴巴笑，玉兰撇着嘴巴说：“你小姑嘴裂到腮上去了！小满，多大年岁了，照旧经不住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