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06)(1/1)
钟富说:“你看看瞎先生,让他起来,一个瞎子睡啥觉!”钟富媳妇说:“瞎子还能不睡觉?”钟富说:“白昼也是黑夜,黑夜也是白昼,他跟咱纷歧样。”钟富媳妇说话出去了,钟富说:“明仁年迈,分地没听见消息?”明仁心不在这里,说:“谁知刮啥风,咱看不着名堂来。”钟富说:“风不摇,树不响,有了风头,还怕盼不到雨?快了。”
钟富媳妇在天井里乱喊,瞎子没起来,倒是把槐花惊起来了,槐花伸了下头嘟囔着说:“娘,大叫小叫,谁的魂掉了?不让人睡觉了!”钟富媳妇说:“快把你表叔叫起来,有病人。”槐花打着哈欠说:“明儿吧,黑灯瞎火,俺表叔不能走夜路。”钟富媳妇说:“你表叔黑天白夜一个样儿,八里洼过来搬先生呢。”
槐花说:“娘,俺表叔不看外诊。坐堂还坐不外来,您把人打发走吧。”钟富听着娘儿俩打嘴仗,说:“槐花,快让你表叔起来,救人要紧。”槐花趴在窗口上,使劲儿咳嗽了一声,小房里电灯亮了,一会瞎子拨拉着根竹竿出来了。槐花说:“叔啊,您看不看外诊?”瞎子没言语,转身又进去了。
钟富媳妇急得直跺脚,说:“槐花,你行行好,八里洼董家,老的少的,谁不敬着?快跟你表叔说句话儿。”槐花没好气地说:“腿长在他身上,我管得了他!”钟富说:“槐花啊,谁家不用人?救人一命,你表叔下辈子就睁开眼了。”
槐花哼了一声说:“睁眼的啥用处!爹,赶明儿我打发他走,省得惹口舌。”说完趴在窗口咳嗽了一声,瞎子出来,槐花说:“你去看个外诊吧。药费你掂量着收,白昼是白昼,黑夜是黑夜,挣多挣少,揣不到我兜里。”瞎子也不言语,定宽牵着瞎先生,径直出来了门。明仁千恩万谢,钟富媳妇说:“明仁年迈,换了别人,我也不操这个心。”
小满过来,玉兰扑噜着掉泪。小满说:“你别畏惧,兴许哪儿差池。”小萍的烧退下来了,头发湿得一绺一绺的,一条被子溻透了。小满摸了摸小萍的额头,问:“小萍,你以为咋样?你说句话儿,别吓唬你婆婆。”小萍不睁眼,牙关咬得牢牢的,咝咝地吐着气,玉兰哭着说:“咋办啊,小满,你快想个法儿。”
小满摇着头说:“生孩子啥容貌的女人没有?小萍这样的,我头一遭儿见。你别急,她不是昏迷不醒。你看,她怀里抱着孩子呢。”小满说:“你拾掇几样儿工具,烧柱香,祈祷祈祷,兴许老人家发了膏泽,小萍就活过来了。”
到了这时候,玉兰哪有不应的,赶忙拾掇了几样儿点心,分在几个果碟里,小满点了一柱香,冲天挥舞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她说啥。一柱香烧完,小萍果真睁开了眼,满屋里看了一遍,说:“娘,给我泡碗饼干。”玉兰心里下去了一块,慌忙给小萍泡了几页饼干,喂了几匙儿,说:“小萍,你要把娘吓死。”
一句话还没说完,小萍吃吃地笑了两声,又不说话了。玉兰说:“小满,不会中了邪症吧?”小满摇头,适才说话真真的,哪会中了邪魔。玉兰说:“小萍要是欠好,我也不活了,愁煞了!”正说着话,天井里有消息,小满说:“先生请回来了,听听先生咋说,要是欠好,赶忙给水生打电话。”玉兰说:“只有这样了。”
明仁在天井里咳嗽了一声,玉兰给小萍掖了掖被子,小满迎出去,明仁把瞎子的竹竿递给小满,小满把先生牵进来。瞎子进了门,鼻子抽了两抽,嘿嘿了两声说:“不管用,到了这阵势,哪路神仙也比不上瞎子。”
玉兰把瞎子领到炕前,把小萍的胳膊拿出来,瞎子把手搭在小萍的脉关上,仔细品了一阵,吧嗒了几下嘴巴。小满问:“先生,咋样儿?”瞎子眨巴着眼皮,说:“算不上大症候,也不能小瞧。寻常看似不起眼的小病小灾,说抗就抗已往了,产后气血大损,犯若丝毫,病感重于山岳。”
玉兰小心地说:“生完孩子好好的,看不出啥来,谁知一下子病倒了。”瞎子频频颔首说:“病人体弱,一惊一喜,外感六淫之邪,内受七情之气,你们履历的少,这症候叫产后蓐劳。我给你一个方子,吃上两天,又催奶又治病,不出三天就好了。”
玉兰放下心来,瞎子眨巴着眼说:“有没识字儿的?一味药记不全,方子可不中用。”小满说:“识字的倒是有,不在跟前。玉兰,快叫年迈去。”明仁在天井里说:“我在窗口等着呢,有啥话儿,请先生说。”
瞎子冲着窗户高声说:“当归七钱,白酒泡半个时辰,人参七钱,留根须去芦顶,黄蓍一两,和蜂蜜一起炒,生姜五钱,羊肉一斤,熬成清汤,连喝两天。外面的,记着了没?”明仁在外边高声说:“记着了!”
玉兰攥着小萍的脉息发愣,瞎子这几味药,开得也忒简朴了,小满心里照旧不踏实,问:“先生,真没关系?”瞎子说:“这症候儿你们见得少,少不得就怕了。赶忙抓药去吧。”先生要走,玉兰把瞎子送出来,明仁小声说:“给先生两个跑路钱。”
瞎子听见了,说:“我坐车来的。往后,你们就见不着我了。行医之人,存的是善心,心存善根,必有报应。”玉兰往瞎子手里塞了一卷儿钱,打发定宽把老先生送回去,一块儿到三番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