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03）（1/1）

明华在敞棚里做晌饭，新锅新鏊子，老于盘的灶又好烧，没费事儿一顿饭就出来了。明华红了一阵子眼，心里以为没抓消灭，想想进了梁家还不到一年，让小婶子撵出来了，一口吻闷在了心里。

老于留下来用饭，梁屯田到外面的铺子里，打回半斤白酒，爷儿两个一人倒了一碗酒，喝酒说话。明华的脸上不坦然，老于说：“明华，兴奋还来不及呢，分居是好事啊，在你小婶子跟前，你赚不出人来。鸡一嘴鸭一嘴，听几多闲话！分出来，你和屯田清清悄悄的过日子，多好！”

梁屯田说：“今日不分，明日也分，咱不图梁家大鱼大肉，图个安宁自在。”明华红着眼睛说：“于大爷，我不贪恋梁家的工业，新媳妇进门不到一年，分居立灶，人家不定说啥呢。”

老于轻轻啁下一口酒，抹抹嘴唇说：“一家门口一方天，你过你的日子，听那些狗撕猫球！我照旧那句话，锅里有不如碗里有，外人看梁家家大业大，说起来是个猪尿泡，让你小婶子倒腾空了。明华，你信屯田吧，别看屯田不吭不哈，看事儿比你久远。过了大秋就闹土改了，有你梁家难受的时候。”

明华忧愁地说：“于大爷，我担忧的也是这一遭儿。不分居，老太太兴许还能听我说句话，分了家哪尚有我说话的份儿！”梁屯田喝酒上脸，轻轻抿了几口，酡颜得像喝了猪血，盅儿往桌上一顿，说：“明华，你别管那么多了！分了家，咱跟梁家不沾边了，她当她的土财主，我当我的贫雇农！”

明华说：“屯田，你是梁家的子孙，梁家的血脉，咋说不沾边呢。”老于看了梁屯田一眼，叹气说：“是啊，明华说的对，你是梁家近亲的子孙，梁家落败是早晚的事儿，梁家逢到了难处，你和明华一根肩膀挑起来，人不能忘了基础。”

明华扒拉了几口饭，推说身上倒霉索就躺下了，梁屯田看了一会儿书，不放心明华，静悄悄地坐在明华身边。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映在炕上一片淡淡的月影，明华的眼里，泪水一滴一滴淌下来。

梁屯田看着明华，明华还在为分居的事儿惆怅，却不知道咋慰藉她。当初明华就那么一句玩笑话，他在老太太端了出来，让明华背了黑锅。他想得太简朴了，那里顾及到明华的感受。梁屯田轻轻扳着明华的膀子，刚要劝说她两句，明华先启齿了。明华叹着气说：“你把角门闩了吧。”

往常儿晚饭后，于小娴有事没事的过来坐坐，陪明华说阵子话，今儿他把小婶子冒犯了，人家才不来踩你的门槛呢。梁屯田刚要出去，院子里有脚步声，明华赶忙欠起身来，眉梢扬了扬说：“屯田，去看看谁来了？”说着，坐起来照了照镜子，拢了拢头发。

梁屯田开了门，在外面说：“爹，娘，您咋过来了？”明华的心里又是一阵儿不安。外面说：“屯田，你把事儿惹大了，你哪儿知道明华的心！”是婆婆的声音。明华赶忙出溜下炕，立在门前迎着婆婆。婆婆一进门儿，攥住明华的手，公公未便进儿媳的内房，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婆婆说：“明华，甭管别人咋嚼舌头，爹娘不怪你。我和你爹也想和你们一块儿分出来，没法张口而已。”婆婆的一句话，明华心里又酸又疼，泪水点点下来了，幽怨地说：“娘，怨儿媳家教欠好，让您和爹随着落闲话。”

婆婆心疼地拍着明华的肩膀，慰藉说：“明华，跟你小婶子一口锅里摸勺子，才委屈了你呢。小家小户，谁家不是前脚进门，后脚分居，谁家笑话！我和你爹还盼着你早出来呢，在各人里，婆婆不是婆婆，公公不是公公，有心体恤你，有几多双眼睛盯着。这下好了，甭管心里有啥委屈，说出来心里敞亮敞亮。”

公公在外面说：“一家几十口过一犋日子，免不了是非口舌，你们当小辈的也是提心吊胆。我和你娘早有把你们分出来的企图，在老太太跟前，咋张的启齿？屯田虽说张狂了一些，话也在理上。从今儿开始，你们两口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别让你小婶子看扁了。”

明华没想到公公婆婆这么开通，心里窝憋的那口吻儿，总算吐出来了。明华拉着婆婆的手说：“娘，您和俺爹放心，我明华愚笨，也知道崎岖上下，爹娘也不用替我们费心，我是苦日子过来的，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过个一年半载，我把您二老接过来，您儿子媳妇就是一把鼻涕，也在老人跟前尽孝。”

公公叹着气说：“时局在眼前呢，你小婶子没见识，这个家业守不住。明华，爹娘怕拖累了你们。你们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别再进这个是非圈子了。我跟你小婶子说了，工具不许多给你，十亩地，一口骡子，一驾大车。好日子孬日子是人过的，你们好自为之吧。”

婆婆把一小袋儿银元，塞在明华的怀里，小声说：“别作声儿，这是我和你爹的一点心意，你收起来吧。”明华和婆婆拉扯了一阵儿，婆婆恼着脸说：“这钱不是各人里的，我和你爹一吊儿一吊儿积攒起来的，等未来花钱的时候，上那里淘换去！”说着婆婆也红了眼圈儿，心疼地说：“明华，凡事儿你多长个心眼儿，少和谁人狐狸精来往，你们脱出来了，爽性脱得干清洁净。”窗口有个黑影闪了一下，明华赶忙把钱掖在被子里。

于小娴听到屋里有消息，到了近前，屋里反而没有声息了，心说，明华跟我记仇呢，也是一个没有宇量的人。待要回去，门却开了，梁屯田伸出半个脑壳，小婶子站在月亮影里，忙开了门。

于小娴噗哧笑着说：“婊子儿！寻常一口一个婶子，嘴里像抹了蜜，今儿咋不言语了，和婶子记仇啊。”梁屯田不说话，站在门边让小婶子进来。于小娴问：“明华睡下了吗？屯田啊，怀身子的人贪吃贪睡，你可好生照应着，但凡出一点儿差错，我先起了你的皮！”话是居心说给明华听的，免不了声音就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