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愿的逃犯(1/2)
头痛发烧,鼻涕直流,寒风灌入衣领。满身哆嗦之中,突然给人一把抱了起来。身子摇啊摇地,恰似睡在摇篮里,随着身子放落下来,小脚丫子透出了气,鞋袜给人除下了。
秀眉微蹙,带着些许不安,忽有厚暖暖的棉被盖上了身,脚下铺来毛毯,寒夜冷飕飕,脚下暖了,全身也暖了。随着脑后一阵轻软,有人垫来了稻草枕头,透出了一股土壤芬芳。
难堪遇上识相的,明确过来伺候少奶奶,琼芳自然酿成了小懒花猫,只是不想醒来。
她蜷缩身子,揪紧暖被,睡得认真好香好甜。
不知睡了多久,睡眼惺忪间,棉被像是望上提了提,琼芳心中忽起异感,徐徐睁开了眼,只见四下一片漆黑,眼前一名男子俯身弯腰,看他眼望床板,鼻梁俊挺,那双凤眼既温莹、复俨然,正在替自己拍枕理被。
好熟悉的一刻,琼芳睡得昏了,一见这男子的形貌,不假思索,小猫爪子提起棉被,形如鬼魅扑人,迳望那男子头上盖去,口中还示以一声惊吓:“哇!”
眼前的男子伸指轻弹,一股鼎力大举反震回来,气劲汹涌,猛如巨浪。那棉被倒卷上来,迳将琼芳包做一只大粽子,直往后头飞撞。后脑勺碰地一声,已然撞上泥墙。
“呜哇哇!坏人啊!”琼芳挥手挥脚,迳在棉被里哭了起来。
棉被给人轻轻拉开了,眼前坐着一人,他身穿褐布长袍,手端汤碗,不用说,自是昏晕前见到的卢云。琼芳今夜寻访此人,一见此人坐在身边,心中先喜后惊。喜的是自己终于找到此人,惊的是自己适才哭得凄切,状如爱哭小童,难免给人看轻了。她面颊火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以示天下无大事,唯有老娘高。
正冷笑间,突然身上一冷,又是哈嗤一声喷嚏,可怜她坐在床上,并无丝绢可挡,双手急掩之下,竟尔落得满掌鼻涕的下稍。
玉人打喷嚏,水流无声,玉人擦鼻涕,漆黑去除。果真琼芳偷偷伸脱手来,迳把鼻涕抹在床板上,脸上仍做嫣然状。正自起劲擦抹,忽见卢云睁眼望着自己,手中却拿来了草纸,脸上神情极为讶异,琼芳脸上大红,喝道:“看什么?没瞧过女人么?”
眼前的卢云不再是满面长毛的野人,他系回乱发,剃去长须,一身褐色长袍整齐规则,果真即是黄昏时亲见的卢大人。琼芳不知怎地,一给他盯着瞧,全身就以为不妥适,连打喷嚏都以为难为情,只是越是发窘,身子越不听话,蓦然鼻中发痒,又要再挂两条鼻涕,突然一股呛辣热气扑面而来,低头一望,洪流怪竟然端来了一碗热汤。瞧那汤水色呈暗褐,自是红糖熬煮的大烫姜汤了。琼芳心道:“这人心肠不坏,居然明确服侍女人。”她哼了一声,先接过草纸,自管打了个喷嚏,随着接过碗来,狠狠吹了几口热气,便自低尝一口。
浓姜呛鼻,辣得鼻中通畅,琼芳赞了一声,呼噜噜地又喝一大口,随着砸了砸嘴,回味无穷。
玉人喝海碗,喝哩哈呼。看那碗大如脸盆,汤汁浓烫,琼芳纳头就饮,形似泼妇洗脸,状如老牛喝水,纵使姿容绝雅如西施,却也难免丑态百出。眼见卢云盯着自己猛瞧,琼芳面颊烧烫,赶忙抬起头来,娇慎道:“走开!去旁边扫地去!”
眼前的小女人极爱体面,卢云只得摇了摇头,起身避开。琼芳抓紧时机,一见卢云转身已往,赶忙仰起汤碗,咕噜噜地连喝十来口,待得舌头烧烫,果真鼻涕不流,呼吸顺快,喉头也滋润许多。她喝了个碗底朝天,便拿着面碗晃了晃,大叫道:“店小二!过来收碗了!”
巨细姐颐指气使,洪流怪便回来躬身服侍,琼芳见他单手接碗,手上干布顺手挥出,便朝床板擦了擦,琼芳自是满心讶异:“好熟练。”
眼见状元爷正替自己洗碗,状甚殷勤,琼芳心下有些自得,正要启齿付托宵夜,忽听远处钟声悠扬,却是天宁寺的佛钟响起。她啊了一声,心道:“原来我还在扬州。”转看身周四遭,只见窗外细雪飘飘,清静祥和,转看屋内,却是一片破败萧条,除了门边的那幅面担,便只剩下自己躺的这张破床,其余全无长物。想起瀑布里的洪流怪喜欢吃鱼,正要去找地下的死鱼骨头,突然醒起一事,忙道:“喂!那帮黑衣人呢?”
问话一出,卢云便走了回来,他在床边蹲下,伸手掏掏摸摸。琼芳心下大惊:“黑衣人躲在床底下么?”正妙想天开间,卢云直身站起,手中却提起一双鞋袜,置于炕边。琼芳啊了一声,低头去望自己的小脚,这才见到自己露出了足趾,想来是卢云替她脱的鞋。
眼见卢云望向自己的裸脚,不知心里以为是美是丑,琼芳脸色烫红,张皇之下,忙将脚趾藏入棉被,她坐起了身子,咳道:“是……是你脱手救我的?对么?”
今夜自己本给黑衣人抓了起来,现在能逃过一劫,不用说,自是卢云的劳绩了。只是琼芳不愿卢云得知自己簧夜过来找他,便绝口不提此事。她怕羞坐床,正等着洪流怪回覆,哪知这人自行走向面担,随着洗起了锅碗。琼芳呆了片晌,眼看他不理自己,却又不兴奋了,一时面上红云消褪,高声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啊!你聋了么?”
第二回问话,洪流怪仍是背对自己,似乎置若恍闻。琼芳心中悄悄生气:“好啊,又不会说人话了么?”回思水瀑相遇的情景,其时卢云口吃难言,恰似身有怪病,看他现下换回英挺外貌,却又成了喑哑之徒,认真莫名其妙。她哼了一声,高声便道:“这位暮年迈,咱俩昨夜在顾家信房见过面的,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正等着卢云道出自己的名字,哪知卢状元低头望地,久久无言,恰似聋了。琼芳有些着恼了,她素来养尊处优,无论苏颖超、傅元影,在她眼前谁不是恭顺重敬、想尽法子逗她欢心?看这卢云冷淡默然沉静,难免让她大感不快,只得自道名姓:“喂!我是琼芳,你还记得么?”
卢云既聋又哑,不理不睬,若非还会走动,恐怕真以为遇上了石像。琼芳暗叹一声,忖道:“可恨的家伙,瞧你跩到几时。”顾不得淑女姿态,便两手扶住床板,一脚踩着冰凉地板,一脚远远伸出,便往卢云背后踢去。
小脚偷偷踢了一下,便又快如闪电地缩回床上,眼见卢云转头过来,便自两腿叠坐,容貌温文有礼,浅笑道:“有事么?”卢云一脸萧索,眼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便又低头洗碗,琼芳却也不急不忙,便又依样画葫芦,再次扶着床板,举脚已往踢他。
小脚正要踢出,惊见卢云手中多了一只筷子,虽然背对自己,筷头却斜指足底的涌泉穴,若要实贝了,难免滚地大笑,琼芳脸上一红,只得缩回床去。这回卢云却也没转过头来,只自顾自洗碗。
琼芳心道:“再这样下去,他没发狂,我可先闷死了。得想个法子逗他启齿。”大眼儿骨溜溜一转,便又换上了可爱容情,她左手抵着面颊,侧头一笑,欢容道:“我小时候背过一幅对联,叫做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提声又道:“下联是什么?”
景泰三十二年,卢云解了天子的绝对,上联正是“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下联却是“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当年曾惊动金峦殿,引得无数大臣钦慕艳羡,说来这是卢云一生荣耀所在,琼芳稍稍出言试探,果见卢大人双肩微微一动,恰似想起了往事尘烟。
正等他出言来答,却见卢云站起身来,端着大碗走回面担,看他洗好了碗,却又拿起干布来擦。
怪物……
三番四次启齿问话,这人却都置之不理,再看床边搁着自己的鞋袜,想来卢云早已下了逐客令,只是不直接说而已。琼芳今夜寻找卢云,好容易找着了人,哪知却成了棺材店里打瞌睡,一人磨牙。满心烦恼间,正待坐起身来,忽觉肚中一阵剧痛,逼得琼芳双手捧腹,喘道:“窝……窝……”她口中痛楚喘息,迟迟说不出话来,身子哆嗦之下,便已摔下床来。
正要撞上地板,蓦然间一双臂膀伸了过来,接住了琼芳,正是卢云来了。
琼芳小腹剧痛,她躺到洪流怪怀里,眼光含泪,两手抓住了卢云的臂膀,喘道:“窝……窝……窝……”卢云原本神态萧然,此时见她痛苦哀号,恰似随时都要断命,不由心下一凛,沈声道:“你怎么了?可是那柄刀的余毒未消么?”魔刀威力如何,卢云亲身所试,看琼芳神情如此痛楚,自是魔刀余威犹在激荡,他怕琼芳经受不起,便将她横抱入怀,要为她驱毒疗伤。
眼看卢云将自己牢牢抱入怀中,脸上大现眷注之色,琼芳心下大慰,她举起手来,哽咽道:“窝……窝果卜……”卢云双眉一轩,急遽捏了捏她的人中,沈声道:“什么窝果卜?你想说什么?”
琼芳低声喘息,含泪道:“窝果卜丝师……”她眨了眨眼,叹道:“你是大呆子。”
洪流怪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琼芳便来个七零八落,要死不活,果真战略得逞,便把他骗得启齿了。眼看卢云瞠目结舌,琼芳心下自得,竟尔娇声大笑起来。她软腻在卢云的怀里,取笑道:“听不懂自己的妖怪话么?窝果卜丝师,汪汪、喵喵、咩咩,狗狗话,山羊话,猫猫话,我全都市说呢。”
卢云醒觉过来,这才明确琼芳在取笑自己。其时他身处水洞,乍见琼芳之时,只因多年未曾启齿言语,自是口齿不灵,这才满口“窝果卜丝师”。他叹了口吻,双手一松,便将琼芳扔回床上去了。他转过身去,自管挑起面担。淡淡隧道:“琼小姐,难堪水瀑相逢,扬州二次巧见,盼你珍重玉体,再会了。”琼芳怕他走了,大惊便呼:“卢哥哥,跟你闹着玩的,你别生气啊!”
卢云是个骄心忍性的人,当年京城再会,纵使满腹相思,也是倏忽往复,纵然以顾倩兮的手段,却也拉他不住,如今不外与琼芳萍水相逢,心中更是了无牵挂,只待脱离这间破屋,那即是千山万水,永无相见之日。所谓一物降一物,顾巨细姐没法子搪塞的,琼巨细姐却有措施应付,眼见卢大人拂衣而去,随时都要推门而出,琼芳却是不慌不忙,她先把两只小手一举,遮住了脸面,随着呜地一长声,竟然低头啜泣起来。
卢云正要推开房门,却听少女夜半啼哭,琼芳居然泪洒就地,卢云停下脚来,蹙眉道:“你又怎么了?”琼芳收住了泪水,摇头道:“我已经死了。”
琼芳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句话便说自己魂归极乐,料来卢云不得不理。哪知卢云已知这位玉人人总是淘气作怪,满口胡言乱语,做不得真,摇了摇头,便要举手开门,脚步才动,便听悲声哀嚎大起:“爷爷!芳儿要死掉了!你快来救芳儿啊!”
琼芳放声大哭,哀哀婉转,低低戚戚,让人心生侧然。卢云叹了口吻,只得转过头来。状元爷才一回首,小女人便又收泪止哭,噘嘴无声。卢云呆了片晌,便又转向门去,岂知头颈才动,少女旋即恸声啼哭,声若洪钟。
卢云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每逢自己转身推门,一定引得琼芳大哭大叫,可只要停下脚来,她又收泪止哭,竟是屡试不爽。卢云终于生气了,沈声警告:“你举止怪异,究童意欲何如?”
琼芳斜坐床边,哽咽道:“你先过来坐下,我逐步告诉你。”卢云不愿靠近她,摇了摇头,便要迈步行开,脚步才一举起,雷霆般的少女惨哭便又大起:“爷爷!芳儿死掉了!你快来扬州收尸啊!”
天下女子万万千,气韵仪态大差异。看公主温柔,情兮自豪,胡媚儿凶狠、娟儿娇憨,可说各有千秋。但要说到“刁蛮”这两个字,却没一个女子及得上琼芳。
琼芳无所不刁,既刁蛮、又刁钻,撒起娇来宛如小女儿可爱,性情上来却又可以轰天炸地,宛如晴天霹雳。以苏颖超的狡黠灵活,也只能和她委曲打成个平手,卢云老迈年高,却要如何招架刁钻玉人?想来只有给耍得团团转的份儿了。
果真卢云叹了口吻,想起这女孩儿坠入水瀑,曾与自己共历生死大险,却也欠好果真置她于掉臂,只得走了回来,要听她把话说个明确。琼芳抛下了少阁主身段,连番来欺,势道自然厉害。她见卢云双眉紧蹙,虽然坐于床沿,却只低头望地,想来基础不愿与自己说话。琼芳收住泪水,叹道:“不许做那鬼样子,好生难看。”
老学究换了个容情,闭目养神,琼芳眼眶一红,哽咽道:“这也欠好,看来像是傻瓜。”卢云心下着实不悦,一时双目圆睁,沈声道:“你到底想如何?”琼芳见了他的凶貌,不由满心畏惧,抽抽噎噎间,再次哭泣作声。
倒楣透顶的小年夜,卢云心下疲倦,不由摇了摇头。他昨夜才从顾府出来,满腹心事无人诉,谁知还要陪这天真少女玩儿?想到纳闷处,只得伸手抚面,低声道:“琼小姐,我尚有事要办,请你莫要厮闹。”
卢云出言责备,琼芳却只哽咽摇头,哭道:“没礼貌。”卢云讶道:一我没礼貌?“
琼芳含泪颔首:“爷爷说过,和别人讲话要先说自己的名字。那才是有家教的乖宝宝。”
卢云心下不快,登时沉下脸去。那琼芳倒也有求必应,一看他低头思家乡,立时又哭了起来。卢云实在拗不外这个小女人,却又不能把她一掌打死,只能僵着一张老脸,寒声道:“在下卢云,见过琼女人。”
琼芳自知得计,口中却呜呜哭了起来,摇头道:“乱说,你不是。”卢云按耐了性情,道:“我是。”琼芳放声大哭:“你乱说,那刚刚问你对联,你为何答不出?”
卢云叹了口吻,低声道:“都是往事了,何须多提?”
卢云满腹感伤,区区三言两语道来,自得一把心酸泪。琼芳却不领情,她挥手踢脚,大哭大闹:“不管!不管!你一定要说!否则你就是冒充的!”琼芳娇娇女,樱口频哭唤,听来有如乌鸦扰人,卢云耐不住烦,只得道:“行,我说。”
琼芳大喜之下,便又住口了,一片清静中,卢云深深吸了口吻,低头沉思间,却迟迟没有声音出来,琼芳正要再闹,却听卢云咬住了牙,勉力道:“大雨淋漓,洗净大街迎学士……”回思京城云烟,他心中一酸,只得别开头去,低声又道:一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
霹雳一声,天雷打落金峦殿,雨水打得四下一片水气,金台上的九五至尊仁慈平和,台阶下的新科状元高材傲物,两人一个垂首浅笑,一个跪地凛答,背后响起了喝彩,只消回首望去,便能见到大殿旁笑吟吟的岳丈,回家之后,便能见到那暗生闷气的倩兮……在谁人喜气洋洋的北京里,有侯爷、有仲海、有定远……那是个好不热闹的中秋月圆……
雪花纷飞,扬州孤寒雪夜,卢云回到了破屋,孤身独坐,那嘴角隐隐牵动,像是流泪的石像。
很像,真的很像……琼芳悄悄惊呼,眼前那张面目像是失落了什么,又像是强忍着什么……琼芳看得出来,眼前的卢哥哥想要藏住他的情思,他想躲起来……
十年已往了,上苍无尽击打,终将卢云打为一柄藏锋古剑,让他辉煌缩敛,神气内藏,再不露一点心事。只是无论他怎么起劲隐藏心境,他照旧瞒不外少女敏锐多情的眼光……因为这样悲郁多情的脸庞,琼芳早已见过。也正是因为这身无奈落拓,刚刚让她管不住自己,连夜过来寻访……
也不知过了多久,琼芳拍手欢笑道:“正牌货!你果真是景泰朝一甲状元爷,长洲知州卢云卢哥哥。不是冒牌的喔!”说着大了胆子,拿起了卢云的两只手,作势去拍。
卢云听琼芳叫破自己的泉源,却也不感惊讶,想来昨夜裴邺一定告诉她了。只见他神气默然,轻轻挣脱琼芳的小手。琼芳见得卢云的内敛,却是一点也不感应生疏,与这男子相处,她恰似熟稔之至,什么也不必想,便知该怎么搪塞。霎时双手举起,形如小猫洗脸,先呜地一声,又哭道:“完蛋了。”
眼看卢云毫无知觉,琼芳登时挥舞手脚,大哭道:“完蛋了!你没听见么?”卢云醒觉过来,只得咳了一声:“完蛋什么?”琼芳哭道:“我遇到贫困了。”
终于说上正题了,琼芳一个心念,即是把卢云当成了万灵丹,只要能说动此人援手,那就万事不愁了。难堪有时机扑面哭诉,自要抓紧时机。耳听贫困到来,卢云自是面露疲倦,低声道:“有人要为难你么?”琼芳用力颔首,一把拉住了他,大哭道:“是啊!是啊!一个月前有只疯狗突入太医院,汪汪乱咬,好生凶狠……”琼芳说话天南地北,卢云难免有些纳闷,反问道:“疯狗?真狗照旧假狗?”
琼芳脸上一红,高声便道:“疯狗就是疯狗!哪还分什么真假?这只疯狗穿着黑衣服,头上带着黑头罩,见人就咬,武功好生厉害,一路还打伤了许多几何人,卢哥哥,他们要找我的贫困哪!你得帮我!帮帮我!”正哭得厉害间,卢云心下微微一凛,想起今夜遭逢的黑衣鬼众,沉吟便道:“黑衣人?他与今夜那帮人有关么?”
琼芳今夜险些受辱,一提这帮黑衣恶鬼,自是又恨又怕,她双手掩面,忍泪道:“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可我晓得他们全都是……”说到忿恨处,不由握紧了拳头,尖叫道:“镇国铁卫!”
大鸟双翼全展,睥睨天地万物,这是几个时辰前亲眼所见的图徽,早已深深烙入脑海。此时乍然说出鬼名,屋中竟似飘起了阵阵冷气,让人不得不怕。卢云久不问世事,自不知“镇国铁卫”的台甫,也不知是朝廷新立的厂卫,照旧什么江湖黑帮。他拍了拍琼芳的背心,略做慰藉,问道:“镇国铁卫……他们是朝廷的下属么?”
昔年景泰王朝专用厂卫羁系群臣,江充辖有锦衣卫、刘敬下管提督东厂,这个“镇国铁卫”若是朝廷漆黑喂养的刺客,自也屡见不鲜。琼芳迟疑片晌,嚅啮便道:“我……我也弄不清楚……横竖月初太医院先闯进一条黑衣疯狗,他边叫边咬,一口吻咬伤了五十八名能手,好生凶狠,之后还打伤了哲尔丹,突入惠民药局,又伤了我的……我的……”说到此处,睑上一红,竟没把话说完。卢云奇道:“又伤了谁?怎么不说了?”
琼芳低垂眼光,转开了话头,细声道:一卢哥哥,你认得现任的西岳掌门么?“
卢云回思往事,沉吟道:“现任的西岳掌门……你说得是苏颖超那小孩?”琼芳连连颔首,道:“没错,正是那小……”她满面飞红,忙道:“喂,人家年岁不小了,你别这样唤他。”
昔年宁特殊封剑退隐,卢云便曾在西岳见过苏颖超,其时见他形俊貌美,悟性不俗,便曾啧啧称奇。他听琼芳语带诉苦,撇眼去望,只见小女人脸上带着一抹羞红,卢云心下了然,已知这位苏君职位差异,必是小小玉女的心上人。
琼芳见他眼光飘来,不由有些腼腆,忙道:“嗯……他……他是我的……我的好朋侪,你别想歪了。”金童玉女,匹俦天成,琼芳越是如此说话,卢云越作如是观,他微微一笑,便道:“这位苏掌门人在那里?岂非也在江南么?”琼芳叹道:“别提了,他至今重病卧榻,那里能来江南?若不是为了找他师父……我……我也不会去贵州了……”
卢云点了颔首,那时琼芳坠入水瀑的第一句话,即是询问自己是否即是“天下第一”
宁特殊,原来是为情郎千里寻师来着。他注视着琼芳,问道:“这位苏君身上带伤,岂非也是给黑衣人害的么?”
琼芳素来清朗豪爽,此时却是吞吞吐吐,低声便道:“那也不是,他是生了心病……
傅师范说他如果解不开心结,这辈子都不能使剑了。“琼芳为情郎圆谎,这辈子也非第一次,现在却说得提心吊胆,她低下头去,转从怀里找出一张字条,反手递给了卢云。
这张字条泉源重大,正是宁特殊亲手藏入泥丸,传给苏颖超的救命之宝。虽说这是情郎的工具,但此时琼芳对洪流怪信服有加,便将字条递给了他,想卢云慧眼独具,或能瞧出其中眉目。
卢云细看字条,但见笔画雄浑,一道道如同水瀑飞泻而下,似乎又让他见到了白水大瀑。他心下意会,颔首道:“即是这工具引你到水瀑来的,是不是?”琼芳微微苦笑,却是点了颔首。
若非这字条上画了大瀑布,众人也不会误打误撞,错以为宁特殊躲在水瀑里,琼芳更不会无端坠下水瀑,就此遇上卢云。想起连番阴错阳差,琼芳蹉叹连连,问道:“卢哥哥,宁大侠为何留了这张字条下来?岂非他早就知道你住在水瀑里,这才引咱们过来找你么?”
卢云摇了摇头,宁特殊早于景泰三十二年退隐,事隔两年之后,自己刚刚坠入水瀑。
无论这位“天下第一能手”如何神机神算,断无可能在退隐时得悉自己的行踪。更况且两人友爱平平,便算宁特殊知悉消息,至多差人通报自己的亲友,也绝不会引得徒儿的心上人亲来水瀑冒险。想到此处,卢云心头也感纳闷,他低头再看字条,突然手掌一颤,眼里却见到了异样之处。
卢云心下一凛,当下凝手不动,低头再看,只见瀑布水墨苍浑,下笔或轻或重,或由浅入深,或由深入浅,笔画随处留白,随处玄机,恰似合著什么原理。
卢云看得兴起,忽道:“这字条是打哪来的?”琼芳茫然道:“宁先生传下的啊。”
卢云摇手道:“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这字条是从那里取来的?”琼芳喃喃隧道:“从一颗泥丸里,这很要紧么?”卢云听得泥丸二字,霎时已有定见。付托道:“是了,这字条画得绝非瀑布水帘。里头另外有工具。”琼芳讶异道:“有工具?那是什么?”
卢云细望字条,摇头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这张纸条不能单凭肉眼来看,否则给纸图蒙蔽了,永远也找不出真相。”琼芳茫然不解,嚅啮隧道:“卢哥哥,你……你能否说清楚些?”
卢云摇了摇头,将字条还给了琼芳,道:“我并非西岳门人,不应多说人家门里事。
不外你可以转告苏少侠,便说断处就是起处,绝后方能逢春,如此一来,或能参破秘密所在。“
琼芳听得秘密如此隐讳,不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智剑名满天下,威力非同小可,以苏颖超的自负自满,想来也不喜欢给外人来教。她叹了口吻,低声道:“能参透便好,他最欢喜练剑了。”她原本笑颜常开,现在却眉目深锁,恰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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