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五章 怒苍山兴兵雪...(1/2)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月朔,民间传俗鬼门开
“凡吾目视犹能动者,皆杀,凡吾耳听闻尚能言语者,定斩不赦。”
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苍魔王下令屠城。
那年贼犯霸州,双方鏖战半年,眼看己方死伤惨重,朝廷军马顽抗不休,秦霸先终于下达屠城血令,消息传出,临州援军尽皆胆怯,无人胆敢驰援霸州。三月底,贼陷大城,典史李延战死,副总戎马宝、张委自尽,满城俘虏岂论军民老弱,皆押城南广场,引颈就戮。
屠城令已达,霸王驾车入城,直往点将台而去。凡魔眼所见,皆杀,凡魔耳所听,皆杀,满城俘虏提心吊胆,却无人敢做一声,便连儿童也给大人捂上了嘴,就怕发出了半点声响,定会被反贼乱刀砍死。
十万军民跪地不动,飕飕发抖之中,整座城池宛如黄泉。
魔驾乍停,秦霸先步上高台,广场旁的枪林刀海应声高举,众黎民心下明确,魔王脚步声歇止之刻,鬼门关便要开启,此地即将成为血肉模糊的地狱屠场。
时值正午,脚步声停下,魔王终于行上高台,他背对着众人,徐徐就坐。军令既出,驷马难追,妇孺弱小眼角含泪,闭紧双目,只等寒刀落颈的那一刻,终能解脱满心的恐惧。
万籁俱寂中,秦霸先不言不动,满身盔甲的身影远远望去,如同神魔。
一柱香已过,俘虏屎尿俱出,魔神并未回首。
一盏茶尽了,黎民面面相觑,霸王依旧不动如山,犹未回眸。
一个时辰后城门打开,四下响起仓皇脚步声,秦霸先照旧背对众人,未曾转身转头。
暮照西山,晚霞满天之时,秦霸先终于徐徐起身,回过头来,望着寂静的城南广场。
场中空无一人,除了夕阳把自己拉生长长的一条黑影子,不见一小我私家影。
黎民们走了。入城前早已密令唐士谦开启城门,任凭十万军民从容逃离,诸军不得拦阻。他重新到尾都没有转头望上一眼。他没看到一个会动的人,也没听到一句说话哭声,他并没有违反自己的屠城军令。
凶狠吓人的屠城令震慑了朝廷援军,击溃了敌方黎民士气,也惊吓了紫禁城的天子,哪知到头来却是一场假话。他究竟下不了手。
这即是武德侯生平仅有的一次屠城。
霸州之役,奠基了英雄仁义隽誉,却也注定了秦霸先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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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迈掩上了卷宗,轻轻地叹了口吻。
秦霸先不爱杀人,他说自己是儒将,不是伏莽。他说自己忠君爱国,只是惨遭群小构陷,他说自己始终不忘黎民痛苦,愿与朝廷留有修好余地。这样的人物,算得是有守有为的反贼。
不外越是有守有为的人,往往越容易惨败,秦霸先被暗算了,在神鬼亭中惨遭能手群起围攻,之后剥皮毁尸,沦为异乡大树下的无主孤魂。以秦霸先的精明睿智,无人知晓他为何要答允招安,除了奸臣的讥笑,流传世间的只剩一片叹息,秦霸先死得不明不白。
错误不会再犯第二回。秦霸先不爱杀人,那么秦仲海呢?这位同是朝廷身世的猛将,他杀人也和他爹爹一般客套手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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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爵爷。”
宋公迈抬起头来,望着说话之人。那人长方面庞,剑眉入鬓,身穿重甲,正是己巳年一甲状元及第、长洲知州卢云。望着这位俊眉星目的同乡,宋公迈突然感应心安,朝廷这些年照旧晋用了许多正派人物,这位卢云正是其中之一。有了这些有志之士入朝为官,沉痾难起的朝政或有转机。
卢云向他躬身拱手:“少林寺的接引僧来了。”
宋公迈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踏步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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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风砂吹拂不停,营幔霍地掀起,一名红甲宿将掀帐而出,此人身长十尺,出营犹须弯身俯腰,正是威武过人的“山东宋神刀”,看他身边一名照料相随,正是卢云。
远方军号呜呜鸣响,帅帐之外名将云集,看一人肩披黑甲,嘴带冷笑,不用说,自是阴险多诈的“淮西高天将”,再看后头胖大男子两眼望天,双目冷视,却是幼年气盛的“岭南赵醒狮”。
远处站着三名黄甲宿将,为首一人正是“辽东总兵”左从义,另两人则是“先锋使”黄应、“建州都指挥使”石凭。各人率领十名副将,一路从辽东出发,现在已驻扎少室山脚。
去岁隆冬之际,刘敬政变失利,终令京城大乱。余波所及,秦仲海受捕入狱,以残废之身流亡江湖。转看现在盛夏,当年受难离京的游击将军已然东山再起,先是重燃狼烟,召集旧部,后又重创江系戎马,收纳西番叛军,现在人间即将大乱,社稷山河更是危在旦夕。
少林寺位于河南,离京城不外数百里,怒苍匪寇这几日化整为零,一路翻山越岭,沿河东进中州,朝廷为保北京安宁,特遣军马驰援,起兵十万,军分六路,四路护卫嵩山四方,一路沿线牵制怒苍军马,一路伺机西进天水老巢,现在“代征北”与宋公迈的主力军已在山脚扎寨列阵,只等流寇到来。
中原二十年未起战火,此战相近北京,自然事关重大。天下黎民能否安身立命,照旧要再次流离失所,战后便知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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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势劲急,漫山旌旗飞翔,雄师遍布四野,大批僧人穿营过帐,来到帅营之前。只见为首一僧合十下拜,道:“小僧灵音率同众师兄弟,参见宋爵爷金安。”说话僧人慈眉善目,正是号称“慈悲金刚”的灵音大师,身边几人追随,其中一人身材胖大,正是灵真。
宋公迈微微颔首,他眺头探看,却没见到杨肃观的影子。现在大战将起,杨肃观却不见人影,宋公迈心下微感纳闷,皱起了眉头,提声便问:“大师,杨郎中人呢?”
灵音躬身答话:“杨师弟此际尚在达摩院,与我天绝师叔共商大局。只因师弟未便亲自下山,便由小僧过来带路,一会儿接引怒苍英雄上山礼佛,还望爵爷给个利便。”
宋公迈哦了一声,倒没推测杨肃观不克下山指挥,他尚未问话,背后安道京已然呐喊起来:“荒唐!可笑!满口的乱说八道!秦仲海这帮匪徒何等狡诈,哪会平白随你们上山?你们这帮蠢僧人,莫要痴人说梦了!”
听了安道京高声斥责,灵音等人脸色难看,灵真却不怕他,立时怒喝道:“忘八工具!佛爷手上抓着潜龙,要他们往东,他们谁敢往西?”安道京骂道:“那好,你要他们去死,他们去是不去?”两人相互呐喊,登时吵成一团。
卢云一旁听着,此时无论谁对谁错,都不应如此争执吵嚷,看这般杂乱局势,这仗要如何打下去?卢云熟知兵法,自知用兵最忌内斗,他叹了口吻,转望左从义,希望他出头调停。这左从义官拜总兵,乃是柳门此行军职最高者,一见卢云脸色,登时会意,上前便道:“安统领说得有理、几位大师也有原理,不外究竟是接触,不是江湖厮杀,一意孤行总是欠好的,咱们先坐下来,好好参详合计一番……”灵真傲然依旧,冷冷隧道:“参详个屁?抓到了潜龙,那便足够了!他们岂非敢不听话么?”
此言一出,帅帐前连忙响起一片骂声,众人戟指暴喝,相互抢白,谁也压不住谁。
左从义不去剖析疯僧人,转望慈悲金刚,劝道:“大师,现在贵寺人质在手,照理怒苍山应会乖乖听话……不外……不外这人性命再怎么要紧,究竟也只有一人,怎么也抵不外人家满山能手的身家。”他顿了顿,合十道:“大师,秦将军已往是我们柳门的上将,咱们最知道他的性子,这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大师若要让怒苍首脑上山,定须从长计议。”
左从义这番话虽欠好听,却也是实情无疑。秦仲海等人虽为潜龙而来,却不是事事受制于人的善男信女。若要他们轻易上山,一会儿寺中若有匿伏,却要他们如何脱身?岂非要全数给人擒下,一起和潜龙关入大牢?柳门宿将熟知秦仲海性子,虽无意为难灵音,但素知昔日同侪有勇有谋,绝非易与之辈,现在便来出言相劝。哪知却惹得灵真胡乱叫骂,倒真让人尴尬了。
眼看宋公迈、卢云、左从义一起朝自己看来,灵音低眉垂目,合十道:“诸位施主莫要担忧。我等邀约怒苍英雄,是为天下黎民请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佛祖上天保佑,秦将军定会允许上山。”
听得此言,场中众将无不哈哈大笑,左从义瞠目无言,卢云废然无语。高天威只笑得肚子疼了,喘道:“大师啊大师,怒苍匪寇桀傲不驯,行事最是顽劣。你们眼光如此幼稚,误了自个儿的性命也而已,可别牵连咱们四各人族啊。”
灵真伸手入怀,取出一样物事,狠狠摔向高天威,怒道:“矮子!把你的狗眼张大了,瞧瞧佛爷手上是什么工具!”高天威个子虽小,本事却不小,生平最恨人家戏侮他的身材,他目中喷出怒火,呸了一声,将那工具抄在手里,睁眼一看,却是代征北都督的印信。
见了杨肃观交下的信物,场中连忙清静下来,众人再无争执。此际“代征北”杨肃观候于达摩院,部署少林、怒苍两方首脑相会事宜,不克亲自下山指挥,这才让宋公迈出头调遣雄师,倘若宋公迈等人执意不听军令,总帅必有军法伺候。
帐前众人心知肚明,今日唯一要务即是将怒苍首脑接引上山,至于这帮匪逆是否欢喜听讲佛法,愿否与朝廷大臣和谈,那是天绝僧和杨肃观的事,自己再闲再无聊,也不必淌这个混水。
宋公迈深深吸了口吻,颔首道:“好,既然大师已有部署,那咱们也不再多言了。”
灵音合十道:“多谢爵爷。杨师弟付托下来,一会儿有请诸位朝廷主座上山,同参慈悲佛法。”众人尚未回覆,安道京已然嗤了一声,低声咒骂道:“连咱们也想作用?天绝可是老来疯?”
安道京话声虽低,却给灵真听见了,他铜铃般的大眼一瞪,鼻中喷出火气,怒道:“嘿!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什么?”安道京撇开头去,自做不知,嘴里倒也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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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势虽然紧张,但朝廷各方人马依然不能同心,看安道京打浑插科、高天威阴险冷笑,用心纯在搅局,一会儿上阵杀敌,必是阻力多于助力。再看宋公迈老迈年高、祝康黄口孺子、赵任勇年轻气盛,这三人纵然有心作战,料来也是无济于事。
这厢柳门中人最是忠直,此战兴兵最多,照理应是军马主干,胜负要害。哪知这帮宿将满心寥寂,全不见半分豪爽赴死的决志。先看卢云意兴阑珊,凡事不置能否;再看左从义往返踱步,眉心紧蹙。诸人眼光黯淡,并无一人商讨军情。
说来也怪不得他们,谁要秦仲海是柳门旧将,却要他们怎么满心激昂,一念杀敌立功?
局势分崩离析,几近四分五裂,恐怕这一仗不必开打,胜负便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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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纳闷间,忽听营寨外传来军号声响,探子吼声自远而近,霎时已如潮水般传来。
“怒苍匪寇已至阵前十里!”
众将得知讯息,不待探子奔入本营,便已一同起身。宋公迈高举右臂,提声道:“传令下去,剿匪四路军开寨出阵,全军御敌!”旌旗招展,炮声连响,正中寨门打开,宋公迈当先行出,高天威、左从义、石凭等人紧随在后,诸将马队各自散开,上前布阵。
万里无云,草原上视界清晰,朝廷军马设下前后两波阵地,总计六万戎马,只等敌人现身犯界,便要予以迎头痛击。
宋公迈驾马入阵,亲来指挥,钟思文、卢云两名照料随侍在侧,阵前独子宋通明领红甲军两万,神刀门门生为辅,玉门关守军为用,只在护卫主帅。
转看阵左阵右,高天威面带冷笑,赵任勇意气风发,两人一带黑甲军,一领青甲军,各引兵一万,安道京领刀斧手五千,缩身阵后,谁敢退却逃窜,便成刀下冤魂。
上拨阵地由四各人族率领,已见精锐之貌,下拨前锋戎马更见堂堂之师、上将风范。
此次朝廷兴兵,前锋军马全由柳门上将担纲,一片田野中,只见先锋中军列做三千,这路军马乃是双方接战的第一线,说来最是吃紧,只是当前上将虽担大任,却是面无惧色,看此人肩宽如山,国字脸凛然生威,自是那武功高强、号称“一代真龙”的伍定远。
先锋三路军,除伍定远的中路军外,身边尚有两只军马相辅相成,左由左从义亲率,右由石凭引军,两人共率军万五,护卫伍定远的三千戎马。
伍定远到得少室山的时光甚早,尚且比卢云早了半日,现在看他心无旁骛,神态威武,卢云自是心中暗赞:“定远虽是捕快身世,但战场较量之事却是一学即能,全不显得生嫩。”
正看间,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人转问卢云:“知州大人,在下这个犄角阵如何?可能守得住怒苍山的攻势?”卢云回过头去,只见一名智囊嘴角浅笑,正自望向自己。这人面色青白,神态悠闲,却是玉门关守军多年倚仗的雄师师钟思文。
此间阵式排列,全依钟思文所荐,此人深受江充、江翼重用,众将自无异议。卢云听他相询,心下即是一凛,拱手道:“先生身经百战,岂是小可的书生之见可比?今日正要向先生请益一二。”钟思文听他说得客套,一时眼光如电,上下往卢云身上扫过,微笑便道:“知州大人客套了。您已往随军远征西域,岂是寻常念书人可比?钟某才得向您多多讨教。”两人口中各自客套了几句,较量意味却甚浓重。
说话间,大批步卒已然上前,列在安道京的刀斧手之后,这帮人携带器械,团团守卫百辆大车,正是“河北祝铁枪”的门人。祝家庄上代能手凋零殆尽,祝老汉人又给青衣秀士下手打伤,那小少爷祝康除了逞威风凛凛、使帅气,也无其它用处,除了把他派去守粮,料来也无其它用处。
诸人正自守候,忽听宋公迈深深吸了口吻,道:“怒苍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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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花,漫山遍野,天边远处飘起一物,见是面军旗,正自冉冉上丘。
“怒!”
大旗招展,军旗正中白底鲜红,见是个血红“怒”字。旗面纯白,旗字艳红,本该是风和日丽的时节,但日头映照,那鲜红怒字彷佛染血,望来倍显森厉。众将想起秦家与朝廷的恩怨,心下无不忌惮。
日正当中,怒字旗随风飞扬,便在此时,远方烟尘弥漫,霎时霹雳隆巨响不停,地面上下震荡,彷如地牛翻身。敌军戎马未至,威势已然震动中原,直是让人胆怯恐惧。
烟尘飘扬中,两面大招率先上丘,布幡两行文字大如斗笠,众人眼里看得明确,见是:
怒苍山兴兵雪恨、秦仲海为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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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四字入得眼中,朝廷众人一时掌心出汗,卢云、伍定远心中难受,二人别开头去,不愿多看。左从义幽幽叹了口吻,道:“秦仲海好大的架式,真是为他爹爹报仇来着!”宋公迈、高天威、赵醒狮等人想起秦霸先惨死的往事,都是凛然无语。
“兴兵雪恨、为父报仇”,这两行话点名敌军来意,二十年前秦霸先受抚招安,却在神鬼亭外受人围攻,终于惨死道上。现今山寨再起,番军为骨,旧将为用,再加双龙寨新入伙的好汉,实力绝不容小觑。看那怒苍英豪打着“复寨雪恨”的大旗来攻,不将“潜龙”带回,如何吞得下这口吻?今日敌我双方龙争虎斗,定有一番鏖战。
众人想到此节,脸上都甚昏暗,卢云则是悄悄叹气,显得有些落寞。
敌军行上山丘,一员猛将凛视四方,飞马出阵,但听一声长啸,丘上传来纵声呐喊:
“怒苍——全伙好汉到!”
此人声若洪钟,威震四野,看他紫面银须,足跨青葱宝马,手提一柄十二尺大马刀,身后红旗白字,大书“气冲塞北石”。此人正是雄霸西域数十载、五虎上将排名第二的“煞金”石刚!
石刚提起马刀,勒马山冈之上,朗声道:“奉天承运,吾等好汉今日迎回本山潜龙智囊!有敢挡者,杀无赦!”高天威等人闻言,尽皆勃怒,宋公迈素来沉稳矜持,连忙挥手喝阻,冷冷隧道:“诸君不必妄动,且看过敌方虚实,再行应变。”
话声未毕,但听一声炮响,左翼上将也已驾马出阵,背后绿旗白字,大书“江东帆影陆”。此人白面黑须,温文儒雅,正是“江东帆影”陆孤瞻。此人称雄江南,转战百合,朝廷始终剿之不灭,直可说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看他手提长鞭,心胸雍容,朝廷众将想起两虎并力,心下各自一凛,卢云更是蹉叹不已。
陆孤瞻刚刚行出,猛听战鼓如雷,怒苍右翼上将也已现身,其人目如星朗,跃马而出,看他神采奕奕,真玉人子也!此人背后黄旗白字,大书“西凉小吕布韩”,正是昔年穷困身乏,漂浮江湖的“阿傻”韩毅。
高天威当年与怒苍征战多合,自知韩毅泉源。只听他嘿嘿冷笑,摇头便道:“君本尤物,怎样作贼?这小子十多年来踪影全失,哪知怒苍山才一造反,却又赶着出来造反作乱,认真是死性不改。”卢云自也见过阿傻,万没推测他居然是怒苍上将,一时满心寥寂,低叹无语。
正叹息间,军号声响起,敌阵飞出二骑,左骑老者仰天大笑,身负铁剑,见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右骑大汉神色豪勇,手握钢刀,却是“蛇鹤双行”郝震湘。
安道京与郝震湘仇深难明,一见他面,登时呸了一声,喝道:“李铁衫是贼也就而已!这郝震湘往日是刑部教习,却怎也投上山寨?反了,认真反了!真该抄他满门才是!”
李铁衫武功雄强,曾以一柄神威铁剑力斩巨岩,名震天下,那郝震湘昔日则是锦衣卫枪棒教头,又曾教习天下捕快武艺,他与朝廷如此渊源,谁知竟也投上山寨?安道京一见郝震湘的面,想起这人曾在自己麾下为官,登即抢先指骂,就怕给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御下无方,那可要吃不玩兜着走了。
李郝两骑飞驰纵出,行到阵前,霎时往外一分,让了开来。
“咚!咚!咚!”
战鼓敲打不停,两军一片清静,全无半点声响,都在期待怒苍山头领行出。
马鸣风潇,雄师肃然,一人不急不徐,徐徐驾马而出。阳光映上他的铁脚,光线倍觉耀眼。
柳门诸人低声道:“他来了。”
一头猛虎低吼而来。此人高鼻鹰目,额上刺罪,左腿少了半截,换了只极重铁脚,看他背后白旗红字,正是“怒苍秦仲海”五个血红大字。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秦仲海当年受尽委屈,九死一生地逃离京城,现在却能意气风发地引领万军,来到少室山脚挑战天下第一大门派,说来认真恍若隔世。卢云看在眼里,昔年京城往事飞入心中,已是泪眼盈眶。
众人正看间,嘎嘎之声响起,秦仲海背后却尚有一人到来。看怒苍诸将让开蹊径,来人当是要紧人物。果见一名老者端坐孔明车上,此人轻摇羽扇,轻松闲适,车上还插一面小旗,却是“凤羽智囊唐”五字。宋公迈、高天威等人见了他的面目,想起祝家庄一场血战,诸人神色大变,更显得十分忌惮。
九西岳本是武林正道一脉,哪知祝家庄一役弄巧成拙,竟把人逼上山去,正邪间一消一长,说来实在得不偿失。伍定远、卢云等人想起此事,心下更对高天将、祝铁枪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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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怒苍山尚未列阵,灵音衔命接引群豪上山,识趣不行失,连忙率着众僧行出雄师,提起内力,高声叫道:“秦将军!我等奉天绝大师暨代征北杨将军之命,前来迎接诸位上山,还请秦将军与诸位英雄出阵相会!”
灵音内力雄浑,万军之中提气喊话,声音清晰可闻,高天威、宋公迈等人都是识货的,心下自是暗赞。
哪知灵音喊了几声,对方却是置若恍闻,他绝不气馁,又把话再说了一遍,只是怒苍诸将仍在静候下令,一时无人答腔,也看不出心意如何。安道京吃吃低笑,道:“活该,叫佛祖保佑你啊,呆子。”
灵音悄悄惶急,不知崎岖,那厢高天威与怒苍仇深似海,早想出头搅局,最好惹得少林怒苍两方大杀一场,来个同归于尽,那才叫称心。他哈哈大笑,自行驾马出阵,来到双方阵地中线,扬鞭喝道:“刺面小儿聋了么?人家在叫你啊!倘若不敢答腔,那便快快下马磕上三个响头,束手就缚,否则休怪这里十万雄师将你踏为烂泥!”
眼看对方仍是不言不动,似乎怕了自己,高天威哈哈大笑,更是驾马向前,与怒苍雄师相距不外百尺,勾指笑道:“怕了啊?你们这些人全是聋子,天绝大师要和你们讲说佛法,恐怕是对牛奏琴了。”
正自得洋洋间,怒苍阵中传来一声咆哮,一柄长枪飞掷而至,直朝高天威门面射来。看那枪势头快绝,隐带风雷之声,高天威却是不怕,大笑道:“哪来的杂碎,居然想暗算高天将?”霎时双足一蹬,直从马背上跃起,伸手便朝枪柄抓去。看他身法灵动,目力精准,天将府醒目十八般武艺的隽誉,果真是名下无虚。
手指堪堪抓到枪柄,蓦然间沙尘飞扬,一个身影直朝高天威欺来,霎时只见飞脚踢出,便往高天威喉头踹落,竟比长枪还快了一步。
高天威呸了一声,半空中身子微斜,左掌虚劈,挡过了这记弹腿,各自落下地来。
二人站上战地中线,相互注视,只见怒苍勇士双手抱胸,岑寂一张风霜老脸,正是前锦衣卫枪棒教头,双龙寨戎马教习郝震湘来了。
高天威冷笑道:“蛇鹤双行!又是你这厮!”
不久前双龙寨一路打入天将府,其时郝震湘差点与高天威打杀起来,只因陆孤瞻戎马窥探在旁,这才逼得高天威忍气吞声,不得不低头,现在双方势均力敌,各有雄师依附,那是谁也不必怕谁的局势。
对头相见,特别眼红,高天威放声大笑,喝道:“听说你这厮起义朝廷,丢尽了湖南郝家的脸面。老子今日先杀你,再将你湖南老家的亲人一个个送去流放,你说怎么样啊!”
郝震湘最恨旁人侮辱他的家小,现在闻言震怒,二话不说,右手鹤嘴,左起蛇拳,便往高天威胸口打去,两招相辅相成,各补招式破绽,一动手便用上了绝招。
高天威见敌方招数精妙,登时怪叫一声,往后一让,便从马背上解下大刀,要凭兵刃之利招架对手。看郝震湘空手御敌,先前扔出的长枪又没抢回,现在肯定亏损。
高天威不守江湖规则,怒苍阵营能手如云,如何耐得?马蹄震响,猛听当地一声,高天威还没脱手,手腕即是一麻,大刀更已荡开,只见一骑飞驰而出,马上搭客高声道:“高天贼!人家和你空手较量,你偏想玩兵刃?恰好让姓李的陪你两招!”
这人说话声若洪钟,手执一柄九尺大铁剑,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进场来了!
李铁衫从马上解下一柄鬼头刀,扔给了郝震湘,口中挖苦道:“高矮子,当了这几年缩头乌龟,滋味如何啊?”高天威身边强敌环伺,却不显得怕,只听他厉声吼道:“李铁衫!当年恩怨未了,你还敢过来招惹?今日恰好拿你的人头祭旗!”看他面带怒火,厮声厉吼,想来已往吃过李铁衫的大亏,却不知内情如何了。
李铁衫更不打话,虎啸霹雳,铁剑直斩而出,看他一脱手即是绝招“定军山”,想来要在三两招之内将强敌了帐,这招剑法刚猛无匹,高天威若要冒失中了一记,定成肉饼容貌。
高天威身陷重围,朝廷立时有人出来救援,只听一人喝道:“斗胆!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蹄声激昂,一员上将领军杀来,看他手提“天雄宝刀”,以铁铲架住了大铁剑,轰然巨响中,众人把这人面目看个明确,此人正是神刀门少门主,山东宋通明到了。
双方势均力敌,名将一个接一个进场,局势大见紧张。那厢灵音看在眼里,自是悄悄惶急,他此行过来山脚,旨在迎接敌将入寺,哪知竟会生出这些无谓打架?
灵音正想奔出,却听怒苍阵营又是一声咆哮,马蹄狂震中,一骑飞驰而来,铿锵巨响传过,方天画戟由天而降,直往宋通明门面刺去。来人体格高峻,足跨高头红马,正是“西凉小吕布”到了。
怒苍以三对二,“赵醒狮”如何忍得?闷哼一声,登也跨马上阵,奋勇向前。霎时之间,敌我双方数组在前,各自以三对三。看朝廷宋赵高三台甫将联手,天雄神铲、多节狼筅、眉尖大刀,三刃俱是稀有奇兵。这厢怒苍李郝韩三人各为熊虎名将,岂有退让之理?三人杀气腾腾,各自拔兴兵刃,但见九尺铁剑、鬼头钢刃、方天画戟同举过肩,三大重兵给阳光照耀,彷如三只大火炬,刺得敌方诸将无法逼视。
眼看双利便要打杀起来,灵音深怕大战一起,非但师叔与师弟的盛情尽失,中原黎民更要生灵涂炭,他外号“慈悲金刚”,便算投身喂虎也是舍得,当此黎民黎民的痛苦,更是奋掉臂身,霎时以肉做盾,挡到了两方人马之中,他双手高举过肩,高声道:“诸位高贤,且看小僧面下,暂且罢斗如何?”他见诸人冷笑不休,无人剖析自己,立时望向李铁衫,求恳道:“李庄主,昔年共抗强敌,各人都是好朋侪,让我一步吧。”
李铁衫与灵音是旧识,友爱可说十分深厚,现在陡见老友现身喊话,自是不能坐视不理,连忙翻身下马,低声道:“大师别来无恙。”韩毅与郝震湘见同伴下马,自也欠好再作厮杀,二人互望一眼,各自将兵刃放落。
高天威最是狂妄,早有意争夺武林首脑之位,现在见灵音现身说话,却是一幅幸灾乐祸的神色,笑道:“苦啊苦啊,灵音大师自称是反贼的好朋侪,传入江湖同道耳中,不知大伙儿要怎么颂扬啊?”那灵真随着师兄入场,一听高天威冷嘲热讽,立时大吼一声,点出鼎力大举金刚指,便往高天威抓去。
高天威吆了一声,笑道:“干啥?少林寺要和怒苍山联手么?你想清楚啊。”
灵音吃了一惊,自己是过来调整的,岂能率先开打?急遽抱住师弟,将他拖了开来。他叹息良久,垂手躬身,眼光向地,道:“李庄主,念在昔日情份,劳烦您回去禀报一声,便说我山天绝大师已在相候,请诸位英豪念在潜龙先生的份上,早些上山相会。”
李铁衫拱手道:“念在故人之情,我不得不实话实说,天绝僧昔年杀了我们太多兄弟,各人恨这老……老僧都来不及,你要咱们贸然上山,恐怕无法照办。”郝震湘也道:“正是如此。灵音师傅将心比心,倘若今日是贵寺来到怒苍,岂会不加预防,贸然上山?还盼师傅传句话,就说咱们已经到了山脚,要请天绝大师下山碰面,意思是一样的。”
灵音面露犹豫,那厢灵真已然跳了起来,高声道:“不成!师叔说过了,一定要你们上山听他说法,倘若你们还念着潜龙的生死,那便快快上来!”众人听他出言威胁,脸色都沉了下来。
灵真把话说破了,那是没有转圜余地了,高天威处在一旁寓目,立时挖苦道:“怒苍山的胆小狗子,说什么兄弟义气,都是臭呼呼的屁。我看不如早点把洪流蛇一刀宰了,一会儿煮上一碗蛇肉羹,那才叫做香哪。”韩毅怒道:“我们和少林大师说话,你插什么嘴?”举起方天画戟,奋力斩落,高天威驾马闪避,口中兀自讥嘲:“我插什么嘴?我这张嘴忙得紧,一会儿还等着向天绝僧讨碗蛇肉羹,好好尝上一口哪!”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高天威说话虽然难听,却把局势点破了。倘若怒苍山硬颈不从,迟迟不愿上山,天绝僧一个震怒,“潜龙”的性命自是堪虑。韩毅面色一变,想起左智囊受人囚禁,生死全在人家的一念之间,禁不住缓下手来,退让了几步。李铁衫呸了一声,往高天威斜视几眼,自想将他一剑腰斩,但现在受制于人,自也不能贸然动手。他咳了几声,向灵音道:“也罢,看在左智囊的面上,咱们先回去商量一阵,请大师相候则个。”
灵音松了口吻,合十便道:“多谢施主明理。”说着又向高天威道:“多谢施主说理。”
高天威咦了一声,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此行本意只在撩拨,直似见人就损,哪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说得这三个反贼掉头回去,倒真让他意想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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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衫驾马返阵,想来定在劝说,灵音素知怒苍英雄重情尚义,对昔日弟兄定不相负,看来师叔以“潜龙”挟制敌方,确实是个大大管用的妙策。
正看间,怒苍阵营已有消息,灵音心下大喜,正要上前问话,忽听阵后传来阵阵击鼓声,只见“煞金”石刚亲自下马击鼓,口中高呼道:“众兄弟!少林寺恃强相逼,威吓我山弟兄,各人怕不怕?”满山军马提声高呼:“不怕!不怕!”
灵音听了漫山遍野的喊叫,自是大惊失色,他与灵真面面相觑,两人都是一脸茫然。又听石刚阵前咆哮:“少林僧人引君入瓮,咱们若不自投罗网,他们便要杀死咱们的智囊,各人说,我们该怎么办?”吼啼声中,三万雄师振臂高呼,喊道:“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灵音慌忙大叫:“不是这样的,你们别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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