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步光第14部分阅读(1/2)
河对岸村口的第一片布局呈“l”形的木屋宅子,就是陆江津魂牵梦萦的家。微微的暮色中,屋顶正舒缓地弥漫升腾着淡淡的炊烟,那是大嫂在烧晚饭了。江津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几年没有见到老家的炊烟了,他从这里似乎能闻见彼岸炊烟特有的香味。刚刚经历了家庭的破裂,此时他更感受到拥有一个安宁祥和的家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幸好,他在赤水河畔还有一个这样的家。而今,他就要见到久违的家人们啦。lwen2
大哥江勤正在院子里劈生材,见江津回来了,扔下斧子,朝地上满地乱爬打斗追逐的几个孩子惊喜的吼道“几个狗日的崽儿还在那里耍,你们看哪个回来了?”
江勤的几个孩子都还小,大狗7岁,二狗5岁,三狗4岁,四狗2岁,大狗认得二爸,嗷的一嗓子扔下三个弟弟奔过来,扯着江津的衣服叫唤“二爸,我要吃糖!要吃饼干!”
江津这才想起应该给孩子们带点吃的回来,但他一路上哪有心思想这些事呢?另三个孩子也争先恐后地跑过来,从几个部位扯住他们并不认识的二爸的衣角或裤兜什么的,异口同声的跟着大狗亲热的叫二爸,吱哇乱叫要吃的耍的。
江津有些尴尬地对大哥说“大哥,我路上走得急,忘了给小的些带点糖果回来,逢集的时候我再给孩子们买吧。”
江勤笑得脸上象炸得开花儿的半截鞭炮,说“弟你回来就好!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呢!别管这几个崽娃儿,穷吃饿吃的货!”
他伸出粗糙的-< 笔下文学 >-唧地拍打着孩子们的头或手,象拍落一条条吸附在江津身上的蚂蟥,一边说“狗日的崽崽些,还不滚开,弄脏了二爸的军大衣!”
孩子们受了拍打,郁闷失望的一哄而散,散到旁边新奇地张望着不走。
江津对孩子们说“过两天赶集,二爸给你们买糖吃,买最好吃的糖!”
孩子们的眼光半信半疑。
江勤家养的那只黄毛狗也摇晃着尾巴飞快地跑过来,在江津身上乖巧亲热的磨蹭,嘴里发出呜呜之声。要说狗最通人性,这只狗几年前见过江津一次,便记住了这也是他的主人,今天一声未吠。若要换了别人,早就一番凶恶的扑咬了。
系着粗麻布围腰的大嫂闻见了响动,从屋里小步奔出来,由于过于激动,差点被门槛绊一个马趴。她兴奋地在围腰上揩搓着手,仿佛江津衣锦还乡,而她要从江津那里庄重地接收一件赏物。村子里的人都可笑地认为,毛主席就是当今的皇上,江津在朝廷里做事,是发达的人。
没有接到江津赏物的江勤媳妇顺势从江津怀里接过孩子,问“他二爸,这是你家小的?”
江津点点头说“大嫂,娃娃叫振航。”
江勤两口子异口同声的问“弟妹呢,怎么没一起来?”
江津黯然道“她……她走了。”他向哥嫂用了这个模棱两可的词。
“走了?跟别人私奔了?”大嫂愤然问。
陆江津摇摇头。
“那走哪的去了?”大嫂总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江津不言语了。
陆江勤和媳妇都吃惊得你望我我看你,说不出话,两人终于明白,江津是回来报丧的!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江勤昏浊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悲哀,他一抽一抽的说“弟呀,你的命苦哇!”
祥和的家庭顿时笼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阴郁。近前的孩子们仿佛从大人的神色举动悟出了些什么,识趣的远远的躲开再也不来要糖了。江勤媳妇回到厨房继续烧饭,江勤询问详细经过,感叹说,当时江津草草完婚,他就觉得不妥当,应该把女方的生辰八字寄来,他去找熊八字看看两人的生辰八字合不合?江津知道老家的人非常迷信,一贯如此,根深蒂固,三言两语也不可能给他们拨乱反正,因此缄口不语。在饭桌上,江津正式向哥嫂说明来意,两口子一表赞同,说一家人的事还须多说些啥呢?振航也是咱陆家的骨血啊。
翌日凌晨,江津起了床,本想和大哥一起去父母的坟前拜拜,但找不见江勤,便到厨房问大嫂大哥干吗去了?大嫂说“他去请个人,顺路到西沟弄点蜂蜜来吃。”
快吃饭的时候,江勤便回来了,一个不象老者的老者随江勤来了,江勤跟在老者的身后,神色举止对他很恭敬。经大哥介绍,江津才恍然认出这就是熊八字,他有近二十年没见到熊八字了。熊八字已经六十出头,身着靛青色长袍,留着山羊胡,梳着大背头,发福健硕的身体和轩昂的步姿与一般农村人大不相同。显然,这家伙坑蒙拐骗那一套在农村仍有广阔的市场。江津的名字虽然是他给起的,但他对熊八字没有什么好感,只不冷不热的和他打了下招呼,便去厨房帮大嫂了。江津突然想奇怪,大哥把熊八字叫来干什么呢?
大哥江勤和所有居住在这方土地上的农民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地般的质朴和本分。打从娘胎里掉下来的那时起,他就身不由己而又理所当然地属于这片古老而贫瘠土地了。他的人生就象家门口赤水河里的水一样,波澜不惊地一天天流淌过去,转眼便流了三十多年。这些穷乡僻壤里的农民,除了脚下的土地、圈里的牲口以及家里的油盐酱醋老婆娃子,他们基本上不曾谈论过其它的事情,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去年,不知是哪里的一个电影厂到这儿来拍摄红军“四渡赤水”的电影,当演员们穿着军装扛着长枪在赤水河边杀声震天地“战斗”时,村里的人大惊失色,扶老携幼地准备奔逃,以为又打仗了!
当年,熊八字给陆江津起了名字,吃酒吃肉吃得高兴,对陆家一通好词好语的吹奉。陆家人心花怒放。熊八字喝到兴头上,眯着两只通红的眼睛神秘兮兮地来个转折,对江津的大伯说“不好!你们家二小子虽会飞黄腾达,但有一样要提防他命硬,克亲人!我算定了三十二字真言煞星来犯,命干天和,冲犯太岁,刑克亲人;前生坎坷,伤神不宁,中年健旺,晚年至尊。陆老爷子看似战死,其实是被你们家这二小子克死的,得消禳,否则,将来恐怕还要……”大伯一听明白了,便让江津母亲给熊八字灌了一壶土烧酒装了两升糯米,恳求他指点法子。熊八字故作深沉地念念有词一通,便说,问题出在你们家门口这棵核桃树上,要保万全,必须将这棵树移到屋后去。第二天,陆母便请来一帮村民,吭哧吭哧,花了整整三天才将核桃树移栽到屋后面。这熊八字也真够缺德的,这树在家门口都长了二十多年,根深叶茂,他竟然出这么个损招儿劳民伤财。那棵在家门口长了二十多年的老核桃树,移栽时又是在肃杀深秋,让这些村民一通折腾,第二年便再也没发过新芽儿结过果,枯死了。陆母总觉得这是个不祥的兆头,又装了一升糯米去二十来里外请教熊八字,熊八字已然记不起去年秋天在陆家喝酒时的那番信口开河,但他此类事作多了,善于随机应变,他不动声色地听了江津母亲的一番叙述,不急不徐的说你们家二小子命硬,就因为他的命和这棵核桃树相生,移到屋后,便相克,核桃树正是让你们家二小子克死了!不过由此一来,他身上的邪性已减弱,再无灾凶,定保平安大吉,恭喜呀!经过熊八字一番四平八稳不能自圆的自圆其说,朴厚的陆母却信以为真。后来,江津保考取了大学,毕业后又在首都工作,陆家更对熊八字的话深信不疑。逢年过节,陆江勤都要恭送一些好处,一来感谢他给弟弟起了个好名字,二来感谢他当年为陆家禳除灾凶。
二十多年前,熊八字就算定江津会飞黄腾达,但命盘硬,克亲人,――应验了。父母早亡,而他自己的新婚媳妇,也没能逃脱劫难。昨天晚上,江勤和媳妇辗转反侧整整一宿没合眼。媳妇低声说“当家的,真没想到,咱兄弟生的是这样的命。”
江勤发出一声悲苦的长叹。
媳妇期期艾艾的说“这些年兄弟没在老家,老家里也求得个阿弥陀佛,平安无事,只怕他这一来……我这心头哇,着实毛躁得慌!”媳妇见江勤不说话,继续往下说“兄弟命盘硬,你我的命盘是降不住镇不住的,只怕不适合在这里久住,振航又是个寡仔仔,命数不吉,将他留在老家,恐怕会生出些灾凶……”
江勤一声厉吼,打断了媳妇拘谨的试探,用从未有过的愤恨口吻颤声说道“婆娘家的休来啰皂!你要敢再说这般的话半句,看我掌烂你的狗嘴!我和江津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骨血,他就是把我克死,把崽儿们一个个克死,我不说半个怨字!娃娃刚生下来弟妹就死了,他心里有多苦?你是他亲嫂娃娃他亲大伯娘,眼下遭厄难,不想着帮扶他们一把,想的竟是把他们扫地出门,你长的驴肝儿肺么!你要是怕死,天亮就滚回娘家去!”
媳妇见平素温和的丈夫发这么大脾气,惊惧、激动得身子筛糠一般,抹着眼泪用几乎是她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哭诉道“我就不苦?一年四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刮风下雨我歇过没有?当牛做马服侍你们一家,屎一把尿一把的拉扯几个娃娃,我申唤过一声没有?你们兄弟之间情义深,你把一家老小的命搭上眉头都不皱一下,谁敢叨你有什么错!我们母子全都是贱命胚子,你随便处置好咧!你要让我滚回娘家,亏你能说出这狠心的话咧,我生是你们陆家的人死是你们陆家的鬼,你要逼我滚,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呜呜……”
想起媳妇脸朝黄土背朝天毫无怨言的日夜操劳,想起几个活蹦乱跳的娃娃,江勤梗着的直脖子弯了,他的心也软了,他将长满老茧的手软软地搭在媳妇丰满的胸膛上。媳妇敏锐地察觉到男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她哭泣得更伤心大胆了。
江勤苦着脸说“刚才我话说得太急火,乖秀儿,莫哭莫哭了咧,你以为我不会心疼自个儿的媳妇崽儿?相依为命的一家老小,哪有不疼咧?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要赶兄弟和娃娃走,我死不会同意。”
江勤说得异常坚决,媳妇感受着男人粗犷而绵软的抚摸,知道此事已无商量的余地,便见好就收,低声说“没见你这么急火过,我话没说完呢,你就冲我发脾气!其实我哪忍心赶他们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跟你商量来着,总得想个法子煞贴(贵州话,禳除灾凶之意)一下呀。”
江勤问“朗个煞贴法?”
媳妇说“看把你心乱的,眼巴前儿的活神仙都想不起来了,十里八乡不只有一个熊八字吗?你一早儿就去,把熊先生请来,让他掐一掐,替家里拿个主意。”
江勤大喜,一拍脑门儿道“对呀!乖秀儿,好秀儿,你一语惊醒梦中人咧。”
媳妇从丈夫的口气里找回了自尊和在这个家里存在的价值,破涕为笑,柔声说“兄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明早打粑粑吃,你顺道儿去西沟买点蜜回来,崽崽些也早就在念叨要吃粑粑,让他们也解回馋!”
江勤见媳妇转变得如此通情达理,高兴得使劲捏了一把她丰满的奶子,再也睡不着了,马上从床上坐起身穿衣服,准备借月头赶路去请熊八字和买蜂蜜。媳妇嘤咛一声,将他拉回到自己胸膛上,喘着急促的气息,语调迷离的道“我想你了,来,弄一回。”
江勤嘿嘿低笑着,半推半就地开始和媳妇zuo爱,一边说“现在多了个振航,弄是弄,娃娃暂时不敢生,怕奶水供不上咧。”
健壮的媳妇一把将他翻转过来,快活地骑在他身上,下边儿不闲着,上边儿将儿调皮地塞进江勤的嘴里,哧哧的笑着道“供不上?连你算上也嘬它不完咧!”
江勤和熊八字回来后,饭菜纷纷由孩子们端上了桌,江勤媳妇照例给熊八字烫了土烧酒。粗茶淡饭,布衣老酒。熊八字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地喝酒吃菜,神色威严地吃糯米粑粑,一举一动似乎都蕴含着某种高深的道法,江勤两口子敬畏地给他倒酒夹菜,孩子们也低头咬粑粑,大气不敢出。江津终于明白大哥是请他来给我算命弄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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