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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6部分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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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泉涌,好大一颗头颅就落了地啊……”

毒辣的日头下,沈默不禁打个寒战,他没想到这三尺见方、干净光滑的一块石板,竟是一条直通黄泉的不归路。

紧走两步,离开这鬼地方,便见到不远处有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山南侧迎着他的一面,是一片恢宏连绵的建筑群,沈默无奈的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个衙门。不由暗自苦笑‘十几岁了都没把县城转遍,我这前身还真是个小宅男呢。’却不想若没有人家‘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凭什么混进读书人的队伍里去?

到了地头他才知道,这一片建筑群是由两个县衙和一个府衙构成。中间最高最大的那个,便是大明朝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属下绍兴府的府衙所在。其左右稍小些的两大建筑,便是会稽和山阴两县的县衙所在,都相距府衙不过数百步之遥。

别看三个衙门挨得这么近,但实际上相互之间只限于公文往来,三位地方长官互相并不走动。倒不是那两位大人都像李县令那么懒,而是因为知府大人要遵守‘知府不入县衙’的官场规矩,大家只好各自待在衙门里,靠鸿雁传书沟通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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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跟着马典史到了最东边的会稽县衙,还没看见大门,却先看见一堵黛瓦白底的照壁墙,照壁的南面外墙上张贴着各种榜文告示。

绕过照壁墙,便见远处正门方向,有座题着‘忠廉坊’的大牌坊,十分高大气派,将县衙的门台都罩了进去。

牌坊和照壁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个十丈见方的衙前广场。广场左右两侧还有各有一个亭子,左边的唤作‘申明亭’,是用来公布最近破获的刑事案件,以及对以往案子的判决结果,甚至连秋决名单,也是在这里贴出,显然是用来惩恶的。

与之相对的另一座名叫‘旌善亭’,公布的尽是些孝悌仁爱,贞节善行,乃是用来扬善的。不止县衙前,城乡各坊里厢也都有这两种‘惩恶扬善’的亭子。

而在衙门正前方,广场的正中央,还有个圣谕亭,内里供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太祖高皇帝颁布的《圣谕六条》,一共是二十四个字,曰‘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每逢初一,十五,县官都要来这给群众进行宣讲,教导他们按照这六条好好做人,做朝廷的顺民,做他李大人的良民。

一行人绕过圣谕亭,这才到了县衙门前。只见那衙门正门两侧的外墙,呈八字向外倾斜,墙上也张贴着官府的文书。

沈默看那一对石狮子把守的大门一共六扇,心说‘恐怕这就是六扇门的出处吧。’

跟着那马典史自然不用再通报,一行人从正门边上的侧门进了县衙。一进去沈默便见到一堵影壁墙,他知道这个叫萧墙,有庄严肃穆的意思。

绕过萧墙,来到县衙院中,便看到前院的左右各有两院,一边挂着‘寅宾馆’的匾额,是本县的驿站所在。另一边则是阴气森森的县狱。

这两座风马牛不相及的建筑对立在前院里,沈默心说‘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可以免费住宿。’在这院子的东北角还有个小小的土地庙,里面供奉的不是土地老,而是数具很特别的稻草人。乃是当年太祖爷将贪官的皮剥下来,然后在皮内塞上稻草做成的。

这恐怖玩意儿便直接摆在土地庙里,每有新上任的官员,都要先进去参观瞻仰一下,以增强其廉政意识。

进入二门便到了县衙的第二进,这也是县衙中最大的一进,由东西两个院落组成,张县丞、陈主簿和这位马典史各有一个小院作为办公场所。还是‘户吏刑兵礼工’,六房司吏的办公室所在。

本县的粮仓、银库、架阁库也都坐落于此,守卫十分森严。

过了这一进,进去下一道‘仪门’,沈默这才看到了县衙的大堂所在。

但在通往大堂的甬道正中,还立着个名为‘戒石亭’的小亭。亭子中同样供奉着一块石碑,这碑朝外的一侧上刻着‘公生明’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绕到后面便看到,这碑向着大堂的方向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

马典史让沈默在月台前候着,自个跨上丹陛,进入大堂,穿过二堂,三堂,来到内宅,向县令大人通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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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 会稽县衙 (下)

足足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李县令才姗姗来迟,一见阶下立着个清秀少年,不由笑道“你这娃娃,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啊?”

沈默不慌不忙的深鞠一躬道“回禀堂尊,学生代表家父而来,家父是生员出身,太祖恩赐见官不跪,现未得堂尊大人允许,学生唯恐陷堂尊于不忠不义,是以不敢跪。”要不怎么说‘秀才不值钱,见官才值钱’呢?

原本满脸阴霾的李县令不由乐了,哈哈大笑道“滑头小子,这么说我要是让你跪的话,就是不忠不义之人了?”

“学生不敢。”沈默一脸惶恐道“您说怎样就怎样还不成?”他先逞强再示弱,给人以机智又懂进退的感觉,若是一味逞强,必会引人反感。

“罢了罢了。”李县令呵呵笑道“难得你能逗本官开心,还是免了吧。”

“谢堂尊。”沈默乖乖的立在堂下,绝不得寸进尺。

“你就是沈秀才的独生儿子?”李县令打量着这少年,啧啧有声的赞叹道“根骨清奇,眉目有神,必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命里有大富大贵之运啊……”

沈默心说‘不会这么神吧?看我一眼就知道将来怎样?’果然,听那李县令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也别当真,当年别人将本官吹的更神,结果怎样?年近天命,仅一七品知县尔。”

沈默诚恳道“堂尊代天子守牧一方,阖县几十万父老皆视您如父母,在我们心中,您是比阁老还亲近的人。”

这话说得李县令脸上一阵发烫,但心里却如熨斗熨过一样舒坦,呵呵轻笑两声,才对侍立在一旁的马典史笑眯眯道“给沈……搬把椅子。你叫什么,可有表字?”这话却是问沈默的。

“学生沈默,因既未曾进学,又未及弱冠,是以并无表字。”沈默轻声道。

“哈哈好,等你游庠之日,本官亲自为你赐字如何?”李县令和善笑道。

“学生荣幸万分。”沈默满脸感激道“一定发奋读书,争取早日进学。”心中却疑惑万分道‘都说这时候最重官威,这县令怎么如此和善?’这就是他孤陋寡闻了,不明白这大明朝等级森严,站在最顶端的便是士林中人,或者说是‘士人阶层’也不为过。

这个年代的士人不是古时候的贵族,单单是指读书人,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考中科举,进而登上庙堂,出将入相,成为执掌国家的群体。所以这些人彼此视为同类,自命清高,瞧不起其它行业的从业者。说句大不敬的话,甚至连这大明朝的皇帝老儿,他们都隐隐有些瞧不起。

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可确实从某些奏章,某些应对中,可以清晰感受出来。

士人就是这样一群自命不凡的家伙,虽然他们既相互倾轧,又相互扶助,但在‘奖掖后进、栽培新人’这一条上,绝对是出奇的不遗余力,极少有嫉贤妒能的情况出现。

为什么?肯定是有好处他才这么干的。什么好处?比如说沈默考中秀才后,便不再称李县令为堂尊了,而是称为‘先生’。而在这个时代,从某种程度上讲,父子不如师生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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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大多数时候,上位者都对后进新人摆出一副‘严师’架势。现在李县令如此和蔼,也可能是因为他长期怠于政务,与文人墨客为伴,悠游于山水之间,对青年俊彦更加亲近吧。

沈默就算再聪明,对这个时代的一些潜规则,也不可能无师自通,这些东西还得日后自己去参悟。

这时候,马典史搬了把椅子过来,沈默望向李县令,见他点头便搁了半拉在上面,心说正题来了。

谁知那李县令浑没有单刀直入的兴致,而是笑眯眯的问他几岁进学,读了几年书,待听到沈默参加过县试,却因为母亲过世而不得不弃考,很温和的劝勉道“晚两年也好,年少得志就免不了少年轻狂,到头来是要栽大跟头的。”

沈默肃然道“学生受教了。”

“现在还上学吗?”李县令笑问道。

“去年家母病后,”沈默无奈的摇摇头道“便没再去过学堂。”

“学业怎能荒废呢?”李县令颇为不悦的皱眉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谢堂尊教诲。”沈默赶紧拱手道“虽然未曾跟先生学习,但学生依旧在家苦读,未尝有一日敢懈怠。前些日子沈家老爷又恩准学生去族学继续学业,只是……”

李县令正频频点头,见他突然面露凄容,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苦了我那父亲……”沈默的眼圈说红就红,语带哽咽道“为了供学生读书而放弃学业,还放下尊严上街卖字,饱受异样眼光,还被同行嫉妒,找人打伤了他,可怜我那爹爹筋折骨断,已经卧床不起了……”说着便呜呜痛哭起来。

他这一哭不要紧,李县令也是一阵阵心里发酸,眼圈子通红通红,泪珠子险些跟着掉下来。

马典史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心说‘怎么对着哭上了,哪有这么审案的?’

沈默也惊了,暗叫道‘乖乖我的妈呀,这位大人也太多愁善感了吧。’哪有不趁热打铁的道理,便添油加醋,将沈贺为了救他,屈膝去求医馆,去求沈家,又把粮食省下来给他吃,一顿只吃三个豆的故事,绘声绘色的将给李县令听。

一位对儿子充满爱、富有牺牲精神的慈父,便浮现在李县令的眼前……那不是沈默的爹,而是他李县令的爹。他李朋程的父亲也是个为了儿子放弃科举的秀才,一辈子都是为了他而活着,却在他高中前三年,便先一步去世了。

世上什么最悲哀?子欲养而亲不待。

李县令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辛酸,以袖掩面,无声痛哭起来。

沈默这才住了嘴,陪着李县令一起抹泪。马典史也不敢闲着,在那拼命挤眼,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好半天李县令才止住哭,一抽一抽的吩咐道“马风,去账房支取二两银子……不,五两银子给沈默。”马典史更郁闷了,好么,倒找钱开了。但哪敢怠慢,赶紧屁颠屁颠的往前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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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 对 (上)

沈默拿了银子,李县令又温言劝勉几句便让他回去,从头到尾只字未提案子的事情。

沈默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只好恭声道谢,跟着个衙役离开了县衙。

他一走,马典史便问道“堂尊,您咋也不问问案子的事儿呢?”

“问有何益?”李县令淡淡道“不问亦无损。”

真是句高深的结论啊。马典史苦笑道“您老拿主意,属下听着就是,只是这案子还查不查了?”

“查,大张旗鼓的查!”李县令沉声道“适当的抓一些,把声势做足,震一震县里这股邪火。”

马典史恍然大悟,原来是虚张声势啊,便高兴的接令下去。

他回到二进院落,遇上从山阴县回来的县丞大人。马典史赶紧过去打个千,笑眯眯道“您老辛苦了。”日常领导他们工作的,可是这位贰令大人。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能不小心伺候着吗?

张县丞嗯一声,沉声问道“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嘿,正要找赞公汇报呢。”马典史压低声音道“今儿小的可遇上新鲜事儿了。”便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张县丞听,末了小声咋舌道“咱们堂尊大人是又抹泪又赠银,一句没审问便将那小子放走了。卑职当差这些年了,就没见过这等怪事。”

哪知张县丞听了,面上一阵阵的酸楚,表情怪异道“今天这事儿,县尊大人干的漂亮!看来以前咱们是低估他了,人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啊。”说着微微摇头道“看着吧,这案子一判下来,就是可以传为清流士林美谈的名判,咱们堂尊大人就要出名了,立地升迁也说不定。”

“不会吧?”马典史一咧马嘴,小舌头都露出来了“还名判呢?我看就是个糊涂判。”

“你懂什么?今天老爷的做法虽无法无据,但却情有可原。”张县丞微微眯眼道“想想吧,慈父为子弃学,孝子替父过堂,父子相濡以沫,还又都是士林中人。要是按照正常程序审,当然不会有什么差池,可是同样没有亮点,还可能在士林中留下‘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恶名。”

“那现在这样弄呢?”马典史一双马眼忽闪忽闪,透着一份没法挽救的无知。

“现在就是成全慈父恩情,彰显孝子节义,既顾全了读书人的体面,又……”说着微微摇头道“当然,还得把这事儿圆满处理了才行,不然就不美了……不过既然敢这样做,大人就一定想好后招了,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马典史茫然的点头,这实在是他还无法理解

的范畴。

张县丞喟然一声,自怜自伤道“也只有正途出身的县老爷能这样办案子。他进士官就是个铜打铁铸的,尽管随性做去,只会有好评如潮,人皆称颂而已,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不像你我兄弟这种科贡官、小吏官,整日里兢兢业业,捧着卵子过桥,出了事儿还得给上司背黑锅……要是咱们这样办,就定有风评弹劾,说咱们‘妄为’、‘枉法’,哪里能招架的住?”

最后神色黯然的叹息道“不就是出身不好吗?凭什么就升迁无望,倒霉没跑?真叫人没地儿说理去。”

马典史还巴望着能升任主簿呢,就是当上主簿还有张县丞的位子可盼,一时感受不到什么叫看得见摸不着的‘玻璃天花板’,只好哼哼哈哈应付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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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引不起共鸣,张县丞也失去了倾诉的兴趣,说一声‘要去大人那儿回话。’便进了仪门,进大堂穿二堂,终于在后花园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县太爷。

听到脚步声,李县令拉下遮在头上的荷叶,微微睁眼一看,含糊道“回来了?”

“是的,堂尊。”张县丞恭敬道。

“人要回来了吗?”李县令揉揉眼,伸个懒腰坐起来道。

“没有。”张县丞无奈道“学生见到了王老虎,那厮说必须先放了他弟弟,才能再考虑放人。”

“放屁!”李县令气哼哼道“若不是这厮妄为,抓什么长子短子的,那弟弟不早就回去了!”

“大人息怒。”张县丞轻声道“要不……咱们夜里把人偷偷放回去?”

“不行!“李县令坚决摇头道“这事儿肯定已惊动知府大人了,‘绿豆蝇’也在等着看咱们服软,你说我还能放吗?”山阴县令吕窦印,因为老跟李县令过不去,他便在背后以‘绿豆蝇’相称泄愤。

“大人三思啊……”张县丞苦口婆心的劝道“虎头会可是血债累累的黑道,人在他们手里还不被玩出十八般花样?那姚长子能坚持几天?万一要是一命呜呼了,咱们县里还不炸了锅呀?”

“也是……”李县令眉头紧锁,气呼呼道“你要是不给我出息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县丞无限委屈道“属下倒是想出息啊?可不能够啊……”

“不是说你。”李县令摇摇头道“你给山阴县衙移文,正式要求联合查办此次绑票案!告诉‘绿豆蝇’,若是姚长子有个三长两短,会稽乱了,山阴也甭想太平,我们俩一块完蛋!”

县丞赶紧应下,轻声问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看看六房之中还有没有空缺,”李县令点点头道“没有就挪一个出来,给本官预备着,我自有用处。”

县丞恭声答应,下去办事去了。

待他走了,李县令重新躺在竹椅上,轻啜一口紫砂壶中的上品乌龙,望着满池塘的青翠荷叶,自言自语道“如果这事儿真是那小子策划的,下次我会稽县,说不定就能赢了那绿豆蝇的青藤子……”

又咬牙切齿道“若是输了,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让你又娶媳妇又过年!”说完狠狠吸一口茶水,却忘了茶水是刚刚冲上的。

只见他一蹦三尺高,一边呸呸吐水,一边伸出通红的舌头道“烫死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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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 对 (中)

沈默回到家,沈京早就等在那里了,正在和沈贺一起作翘首以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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